增广文钞 · 下册 · 卷四 · 杂著

大慈悲室发隐

大慈悲室者,王母朱夫人之卧室也。王母朱夫人者,浙江山阴处士王君楚辰之德配,心三为广二居士之生母也。

大慈悲室,是王母朱夫人的卧室。王母朱夫人,是浙江绍兴隐士王楚辰的妻子,是王心三、王为广二位居士的亲生母亲。

夫大慈悲,乃如来之室,夫人何得窃取此名。如来于法华会上,令宏经之善男子善女人,入如来室,著如来衣,坐如来座。

大慈悲,是如来之室,夫人怎么窃取了这个名称呢?如来在法华会上,让宏扬经教的善男子善女人,入如来室,著如来衣,坐如来座。

随释之曰,如来室者,一切众生中大慈悲心是。如来衣者,柔和忍辱心是。如来座者,一切法空是。复颂曰,大慈悲为室,柔和忍辱衣,诸法空为座,处此为说法。

随即解释说:“如来室者,一切众生中大慈悲心是。如来衣者,柔和忍辱心是。如来座者,一切法空是。”又说颂曰:“大慈悲为室,柔和忍辱衣,诸法空为座,处此为说法。”

然既入此室,决无不著衣坐座之理。夫人既以大慈悲名室,其三法宏经之实,为有与否。

然而既然进了这间大慈悲室,绝对没有不穿柔和忍辱衣,不坐一切法空座的道理。夫人既然用大慈悲来为自己的居室命名,那么她室、衣、座三法宏扬经教的事实,有没有呢?

曰,此义当以六即论之。若论究竟圆证,则唯佛一人。若论理即,则一切众生,无不即心本具。夫人殆由名字而起观行,以期证入相似分证者。请略陈之。

回答:这个义旨,应当用六即来进行讨论。要说究竟圆满证得(慈悲、忍辱、法空三法),那么只有佛陀一人。要说理即佛,那么一切众生,自心本就具足(慈悲、忍辱、法空三法)。夫人想必是由名字即佛,而发起观行即佛,以期望证入相似即佛、分证即佛吧。请让我大略作一陈述。

夫人年二十六,方归王君。王君家颇富,笃信佛法,性好施舍。独力建一庙两进,以奉观世音及天医神。盖欲大士寻声救苦,天医冥消众病也。

夫人二十六岁时,才嫁给王楚辰。王家人很富裕,深信佛法,天性喜好施舍。独家出资修建了一座前后两进的寺庙,来供奉观世音菩萨和天医神。大概是希望菩萨寻声救度苦难,希望天医神冥冥中消除众生的病痛吧。

又且施茶,施药,施灯,施衣,岁以为常。放生惜字,各为立会以提倡之。戚族待以举火者十数家,族子弟之资以就学者甚众,以故家道中落。

而且又布施茶水、药品、灯具、衣物,每年作为惯例。分别成立了专门的组织来提倡放生和爱惜字纸。亲戚族人当中,有几十家人依靠着他们家来度日。族人的子弟有很多要靠他们家的资助上学。因为这些原因,家业中途衰落了。

此虽王君所为,实为夫人阴相以成。使夫人无大慈悲心,柔和忍辱心,及不知一切法空之实义,当早为掣肘阻止,否则拌命以争,何至竟令家道零落,半生居贫守困乎。

这些事虽然是王楚辰所做,实际上是夫人在背后辅助他完成的。假如夫人没有大慈悲心、柔和忍辱心,并且不知道一切法空的实义,早就会进行牵制阻止了。否则,夫人如果拼命相争,哪至于竟然让家业零落,后半生与贫困为伴呢。

又夫人于于归后,即蔬食,永断腥荤。凡麻油香果等亦不食,唯饮白水。衣唯粗布,绫罗裘葛,脂粉簪钏,概悉屏除。

又者,夫人嫁到王家之后,就开始吃素,彻底断绝腥荤,但凡麻油香果等食品也不吃。只喝白开水,只穿粗布衣。绫罗绸缎、皮衣麻衫、胭脂香粉,金银首饰,全都屏除不用。

日则纺织缝纫,夜则礼佛诵经,竟岁不出外户。沉默寡言,亲戚过访,寒温之外,辄谈因果报应等事理。事舅姑以孝,相夫以德,教子有法。世以太姜,太任,太姒以誉女人,称为太太,固多惭德。若夫人者,则无愧怍焉。

白天就纺织缝纫,夜晚就礼佛诵经,竟然整年都不出家门。平常沉默寡言,亲戚来拜访,除了寒喧问候,就谈论因果报应等事理。孝顺公婆,教子有方,用美德辅助丈夫。世间用太姜、太任、太姒三位女圣来赞誉女人,所以称女人为太太,多数人的德行自然是内心有愧于这样的称呼。而夫人这样的人,就无愧于这一美称了。

越十有五年,王君卒,心三为广皆幼。夫人上奉老姑,下抚幼子,备历艰辛,若忘昔富者。

夫人嫁来十五年后,王楚辰先生过世了,当时王心三和王为广年纪都小。夫人向上侍奉婆婆,向下抚育幼子,历尽艰辛,似乎忘记了曾经的富贵。

及子堪就学,则尽卖于归衣饰,以备束修。为心三聘妇娄氏,未娶而丧明。亲族咸劝退婚,夫人绝不见听。卒娶之,且嘱心三善视之,毋见恶焉。夫人初则默诵心经,日有定数。孀居后,则一心念佛,以期出此娑婆,生彼极乐耳。

儿子到了上学的年龄,就将出嫁时的衣服首饰全部变卖,来准备学费。为王心三订聘了一位姓娄人家的女子,还没等娶进门,这女子就失明了。亲戚族人都劝她退婚,夫人绝不同意。最终娶了那位女子过门,而且嘱咐王心三要好好待她,不可以心存厌恶。夫人最初修行是默诵心经,每天都有固定的遍数。丈夫去世之后,就一心念佛,以期出离这娑婆世界,往生到极乐世界。

宣统元年,年六十矣。三月间,姑没。夫人亲理丧葬,哀劳致疾。四十余日,形容枯瘦,而神气极清。临终前二日,嘱心三为广备衣棺,曰,吾后日午后当逝矣。因诫之曰,愿汝等进德修业,勉为完人。庄子云,哀莫大于心死。汝能体此意,则吾心安矣。

宣统元年(1909年),夫人六十岁。这年三月,婆婆过世了。夫人亲自料理丧葬事宜,哀痛而又劳累,以致生了病。四十多天当中,体貌枯瘦,而精神却极为清朗。夫人临终前两天,嘱咐王心三、王为广准备寿衣棺材,说:“我后天下午就要走了。”告诫他们说:“希望你们增进修习德业,努力成为德行完美的人。庄子说最悲哀的事,莫过于心死。你们如果能够体会这个意思,我就心安了。”

夫人居常念佛皆默念。届时,极安舒。心三问所见,曰,毋扰吾正念。嘱点灯笼于室门,遂安坐而逝。没后两手柔软如生时。噫,平昔志愿如彼,临终安静如此。其往生西方,断可必矣。

夫人平常念佛都是默念。临终的时候,极为舒泰安祥。王心三问母亲看到了什么情景。她回答说:“不要干扰我的正念。”又嘱咐在卧室门口点上一盏灯笼,于是安然坐着离世了。离世之后,两只手像活着时一样柔软。噫!平时有着那样的志愿,临终又是如此的安祥。可以断定她必然往生西方了。

观经以孝养父母,奉事师长,慈心不杀,修十善业。及受持三归,具足众戒,不犯威仪。与发菩提心,深信因果,读诵大乘,劝进行者,为净业正因。此十一事,有其一种,以深信愿,回向往生,皆得如愿。

《观无量寿佛经》中以“孝养父母,奉事师长,慈心不杀,修十善业”,与“受持三归,具足众戒,不犯威仪”,以及“发菩提心,深信因果,读诵大乘,劝进行者”作为净业正因。这十一件事,如果具备一件,再加以深信切愿,回向往生西方,都能如愿以偿。

况夫人三十余年,刻苦清修,永断女习,恪守闺范。二十年来,一心念佛。深厌五浊,冀生莲邦。临终子问,尚恐见扰。则不生净土,将何生乎。

何况夫人三十多年当中,刻苦清修,严守妇道,彻底断绝女人习气。二十年来,一心念佛。深深厌离五浊恶世,希望生到极乐莲邦。临终时儿子问她所见的景象,她尚且担心打扰了正念。那么她不生净土,还会生到哪里去呢。

设使夫人不知一切法空,无柔和忍辱心,及大慈悲心。则于于归之初,当日事妆饰,唯美食美衣是务。岂肯食蔬衣布,甘受淡薄,如深山之老头陀乎。

假如夫人不知道一切法空,并且没有柔和忍辱心和大慈悲心。那么她一嫁到王家,就会每天忙着化妆打扮,专吃美食,专穿美衣。哪里肯吃素食,穿布衣,像深山里的苦行老头陀一样,甘愿承受淡薄呢。

若夫施舍落家,行之不悔,犹不为难。聘妇丧明,众劝退婚,坚持不听,更加怜愍。是皆大慈悲柔和忍辱之发现处。

因为施舍而家业衰落,毫不后悔,这还不是很难。订聘的媳妇失明了,众人劝她退婚,夫人坚持不听,又加以怜愍。这些都是大慈悲、柔和忍辱的显发之处。

人皆以为难,而夫人了不为难者,以知一切法空故。否则人我等相,横于胸中。决不能视人犹己,视富贵如浮云,安贫守困,以法为乐也。

别人都觉得很难做到的事,而夫人丝毫也不觉得难,因为她知道一切法空的缘故。否则,人我分别的执相,隔横在心里。绝对做不到看待他人如同自己,看待富贵如同浮云,安守贫困,以法为乐啊。

及末后预知时至,子问所见,尚以无扰正念是诫。令悬灯于大慈悲室之门,随即坐逝。其心中固已将母子恩爱及世间名誉,摆脱净尽。然此实属顶门一针,除非顽皮,当即知痛。

到最后预知时至,儿子询问所见的景象,尚且告诫他不要打扰正念。又让在大慈悲室的门上悬挂灯笼,随即就坐着离世了。夫人心中自然已经将母子恩爱,以及世间名誉,彻底摆脱干净。而这一点实在是至关重要的顶门一针,除非皮肉顽钝麻木,否则,应当立即知道剌痛。

而双手柔软,用表提携贫病之德,以作慈悲忍辱之证。噫,若夫人者,可谓两间之完人矣。

而往生之后双手柔软,用以表示提携贫穷病苦的美德,从而作为慈悲忍辱的证明。噫!夫人这样的人,可以说是天地之间品德完美的人了。

当今之世,宜家之教,弛而不张。不有发大慈悲心,以身为法者以镇之,则将伊于胡底。

当今社会,宜家之教废弛不张。如果没有发大慈悲心、舍身为法的人来镇守维持,结果将不堪设想。

古云,以言教者讼,以身教者从。夫人之于儒于佛,俱堪为法。殆乘愿而特为闺壸母仪,女流师范者乎。

古人说:“说教导致争论,身教才会听从。”无论从儒家还是佛法的角度,夫人都足以成为效法的对象。想必是乘愿而来,特地来为世间的母亲、女子们做榜样的吧。

余赋性刚直,学识肤浅,以故活埋海岛,期其藏拙免愆。而心三居士,谬以知识见视,致书请教。

我天性刚直,学识肤浅,因此隐居在海岛上,希望隐藏愚拙,免除过失。而王心三居士,错谬地把我当成善知识,写信来请教。

因不避忌讳,痛下针锥。意其必定绝交,岂知反为佩服。知其家庭,必有善教。乃以其母之懿德贞心,未能表彰为憾。遂详书其心行修持,祈余叙述,故为发其隐义。

因此我不避忌讳,痛下针锥,(直述利害)。心想他看信之后必定和我绝交,哪知他反而感到佩服。我由此知道他的家庭中,必定有好的家教。王居士因为母亲的美德贞心,没能表彰出来,而感到遗憾。于是详细写明母亲的心行修持,请我来叙述。因此我就阐发了其中的隐含之义。

以期世之为父母及妇女者,知所取法。各各善教其女,以期异日相夫教子。使有天姿者,皆为善身觉世之贤士。无天姿者,亦为循规蹈矩之良民。则庶几乎天下太平,人民安乐矣。曷胜祷祝。

以期世间作父母、作妻女的人,明白并有所取法。各各善教自己的女儿,以期将来能够相夫教子。使得有天姿的人,都成为修养自身、觉醒众人的贤士;没有天姿的人,也能成为循规蹈矩的良民。想必就会天下太平、人民安乐了。不胜祈祷祝愿。

注 释

[1]【处士】本指有才德而隐居不仕的人,后亦泛指未做过官的士人。

[2]【六即】又名六即佛,天台智者大师,立六即佛义,以示由凡夫修行,乃至佛果的位次。即:一、理即佛,一切众生,虽轮回六道,日处尘劳烦恼中,与觉体相背,然而佛性功德,仍然具足,故名理即佛。二、名字即佛,或从知识处,或由经典中,得闻即心本具不生不灭的佛性,于名字中,通达了解,知一切法,皆为佛法,一切众生,皆可成佛,点头会意,豁尔有悟,故名名字即佛。三、观行即佛,这是圆教五品外凡位,不但解知名字,更进一步依教修观,知一切法皆是佛法,心观明了,理慧相应,故名观行即佛。四、相似即佛,这是圆教十信内凡位,初信断见惑,七信断思惑,八九十信断尘沙惑,在此位上的行者,于观行即中,愈观愈明,愈止愈寂,虽未真悟实证,而于理仿佛,有如真证,故名相似即佛。五、分证即佛,这是于十信后心,破一分无明,证一分三德,即入初住,而证法身,从此成法身大士,其间从初住起,各各破无明,证三德,至等觉共历四十一位,破四十一分,故名分证即佛。六、究竟即佛,这是从等觉,再破最后一分无明,则惑尽真纯,彻证即身本具的真如佛性,入妙觉位而成佛,故名究竟即佛。

[3]【举火】1.生火做饭。2.引申为生活;过活。

[4]【中落】中途衰落。

[5]【掣肘】谓从旁牵制。

[6]【于归】出嫁。

[7]【寒温】指问候冷暖起居。

[8]【惭德】因言行有缺失而内愧于心。

[9]【愧怍】惭愧。

[10]【束修】十条干肉。古代入学敬师的礼物。指学生致送教师的酬金。

[11]【哀莫大于心死】心死:指心像死灰的灰烬。指最可悲哀的事,莫过于思想顽钝,麻木不仁。出自《庄子·田子方》:“夫哀莫大于心死,而人死亦次之。”

[12]【头陀】华译为抖擞,即抖擞衣服饮食住处等三种贪着的行法,修头陀行者要遵守十二条规则,叫做十二头陀。俗称行脚乞食的僧人为头陀,亦称行者。

[13]【顶门上一针】针灸时自脑门所下的一针。比喻击中要害而能使人警醒的言论或举动。

[14]【两间】谓天地之间。指人间。

[15]【宜家】《诗·周南·桃夭》:“之子于归,宜其室家。”朱熹集传:“宜者,和顺之意。室者,夫妇所居;家,谓一门之内。”《左传·襄公三十一年》:“臣有臣之威仪,其下畏而爱之,故能守其官职,保族宜家。”后因以称家庭和睦。

[16]【伊于胡底】要到什么地步才算完。含不堪设想意。语出《诗经·小雅·小旻》:“我视谋犹,伊于胡底?”

[17]【闺壸】1.内宫。2.泛指女子所处的内室。亦借指女子。

[18]【母仪】指作母亲的仪范。

[19]【曷胜】何胜。用反问语气表示不胜。

[20]【祷祝】祷告祝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