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广文钞 · 下册 · 卷三 · 序

十三经读本序

天地以阴阳二气,化生万物。圣人以诚明一致,教育群萌。其为道也,横布万邦,竖传万世,有识皆遵,无思不服。虽有圣人复生,不能另立一法。亦不过发挥诚明之道,令其彻底圆彰,和盘托出而已。

天地以阴阳二气,化生万物。圣人以“诚明”一致(修德有功,性德方显),教育人民。圣人之道,横布万邦,竖传万代,有见识的人全都遵守,没有人不服从。虽然又有圣人出生,却也不能另外建立一个教法,只不过是发挥阐明“诚明”之道,使它彻底圆彰,和盘托出而已。

十三经者,二帝三王周公孔孟,继天立极,教化万世,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之大经大法也。悉本天地无私之至理,吾人本具之良知。初非有奇特玄妙,不可企及者。虽夫妇之愚,可以与知与能。

《十三经》,是尧舜二帝,夏商周三朝君王,周公、孔子、孟子,秉承天道,建立准则,教化万世,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的大经大法。全都是本着天地无私的至理,以及我们每个人本具的良知。起初并没有什么奇特玄妙、不可企及的地方。即使是愚夫愚妇,也可以明了并实行。

以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。尧舜与人同,而人皆可以为尧舜耳。若能遵而行之,则人入圣域,世复大同矣。

因为人人同具此心,心心同具此理的缘故。尧舜与平常人一样,而每个人也都可以成为尧舜。如果大家都能够遵照实行,那么就人人进入圣人领域,世间恢复大同了。

其世道陵夷,人心浇漓者,由于儒者不知道在躬行,一向逐末。举凡克己复礼,闲邪存诚之义,置之不论。唯以记诵词章,拟为进取应世之资。是殆以圣人参赞化育之道,作为博取名利之艺。其诬蔑圣人,悖逆天地也,至矣。

之所以世道衰落,人心浇薄,是由于儒家的学者们不明白圣道在于亲身实践,反而一向舍本逐末的缘故。凡是克己复礼(战胜己私、还归真理),闲邪存诚(防止邪念、心怀诚敬)的义理,都搁置在一边。却只把记诵词句文章,作为求取功名,为人处世的资本。这是把圣人辅佐天地教化培育的大道,当成了博取名利的技能。这真是诬蔑圣人,悖逆天地到了极点。

由是读书之人,心不知书义,而身不行书道。其作文也,则发挥孝弟忠信礼义廉耻之道,直使一丝不漏。而考其居心行事,则绝无此等气分。直同优人演剧,苦乐悲欢,做得逼真,实则毫与自己不相干涉也。

由此,读书人心中不知道书中的真义,自身不实践书中所说的道理。他们所写的文章当中,发挥孝、悌、忠、信、礼、义、廉、耻的道理,简直到了一丝不漏的地步。然而考察他们的存心和行事,绝对没有这样的气分。简直就是演员表演戏剧,戏里的苦乐悲欢,演得很逼真,实际上和自己毫不相干。

此弊一肇,渐至变本加厉。于是有天姿者,习为狂妄,耻循尧舜周孔之迹,而欲驾而上之。竟至废弃圣经,竞作新书。

这个弊端一开,渐渐变本加厉。于是一些有天姿的人,渐渐狂妄起来,把遵循尧、舜、周公、孔子的行迹当作是耻辱,而想要凌驾于圣人之上。竟然废弃圣人经典,争着创作新书。

邪说一起,群相附和。遂致一班恶劣小人,欲逞自己劫掠奸淫之心,汲汲然提倡废经废伦,而欲实行之。唯恐斯民之不与禽兽相同,而纲常伦理之有碍于己也。致令天灾人祸,相继降作。国运危岌,民不聊生。譬如夜行废烛,海行废舟,欲不陨越沉溺,其可得乎。

邪说一生起,众人都来附和。所以使得一班恶劣小人,因为想要满足自己劫掠奸淫的恶心,从而急切地提倡废弃经典,废除伦常,急着要加以实践。唯恐百姓不与禽兽相同,唯恐纲常伦理对自己有妨碍。从而导致天灾人祸,相继到来。国运危急,民不聊生。比如走夜路废除了灯烛,航海废除了舟船,想要不堕坑沉海,可能吗?

施子肇曾,惧斯道之灭没也。乃与二三同志,特立国学专修馆。聚有志斯道者,俾其专精研究,身体力行,冀其有得,而广传焉。

施肇曾先生,担心圣道灭没。因此与二三位志向相同的人,建立了国学专修馆。聚集一些有志于圣道的人,专精研究,身体力行,希望有所收获,而广泛传播。

唐子文治,十余年来,殚精斯道。搜集十三经善本,择其注之简当者,汇而集之。而复一一抉其微言,标其大义,附于诸经之后,其用心可谓诚且挚矣。

唐文治先生,十多年来,对于儒学圣道殚精竭虑。搜集十三经的善本,挑选其中注解简要允当的,汇集成册。而又一一标示其中的微言大义,附在诸经之后,这番用心可谓诚挚啊。

施子遂即刻之,以期布之学宫,俾各读诵而修习焉。刻既成,己与唐子各为序,述其所以。又令予序。予惟十三经之在世,如日月之丽天,有目皆睹。何待粥饭庸僧,特为标指乎哉。

施肇曾于是将这部书刻印出来,希望流布到学校,让大家都来读诵修习。刻印完成后,他和唐文治各自写了序文,叙述其中缘由。又让我写篇序。我想,十三经在世间,如同日月在天空,有目共睹。何必特地让我这个只会吃饭的平庸僧人,来标举指明呢。

虽然,道固无二,仁智见殊。不妨以己之所见,为诸仁智者告。亦未必非穷经希圣之一助也。窃谓十三经所发明之道,乃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之道。

虽然如此,大道固然是唯一的,而仁者见仁,智者见智,各有不同。所以不妨根据自己的见解,来告知诸位仁者、智者。也未必不是穷究经典,效法圣人的一点点辅助。我认为,十三经所阐发显明的道理,是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的道理。

阐发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之要,唯大学则次第言之,而曲尽其致。中庸,论语,孟子,俱皆发挥此义,但不次第循序而说耳。是知四书者,乃易,书,诗,周礼,仪礼,礼记之注疏,而俾其道大明。

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的要旨,唯有《大学》中依照次第进行了阐发,并委曲婉转说得透彻。《中庸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,全都是发挥这个义旨,只是没有依照次第来阐说而已。所以就知道,《四书》是《周易》、《尚书》、《诗经》、《周礼》、《仪礼》、《礼记》的注疏,使得这六经的道理大大彰明。

孝经,乃推其实行之效。春秋三传,乃示其遵违得失之证验也。由是而吾人之本心,群圣之薪传,俱得大明,以之继往圣而开来学。其为功也,与天覆地载之功相等。

《孝经》,是推究这些义理的实践效果。《春秋三传》,是遵守圣道而有得,违背圣道而有失的验证。由此,我们的本心,诸位圣人的学说薪传,都大大地彰明了。依据这些经典而继承往圣开启来学,这个功德,与天覆群生、地载万物的功德相等。

彼废经者,是何异欲废天地覆载而自立乎。其不知事务也,甚矣。循是而求之,举凡希圣希贤,治国亲民之道,无不一一若指诸掌。不欲希圣希贤则已,若欲希圣希贤,则圣贤之道,自备具于吾心与吾身矣。

那些要废除经典的人,就如同想要废弃天地的覆载而自立于世间,实在是太不知事务了。遵循这些经典而求索下去,凡是效法圣贤,治理国家,爱抚民众的道理,无不了如指掌。如果不想效法追随圣贤也就罢了,如果想要效法追随圣贤,那么圣贤之道,自然具备在自己的心与身中了。

尔雅之所训释,乃诸经之总注,俾若文若义,悉得解了也。是则尔雅为解义之初步,而四书乃成始成终之总持法门也。

《尔雅》所训释的内容,是诸经的总注释,使得文字义理全都明了。所以《尔雅》是求解义理的初步,而《四书》是从始至终的总持法门。

再进而谈其要义,则明德为本。而明其明德,又为从凡至圣,以人合天之关键。能明其明德,则内圣外王之道备矣。然欲明其明德,必须格去人欲之物,令净尽无余。庶即心本具之真知,彻底圆彰。

再进一步谈论其中的要义,那么明德是根本。而彰明我们的明德,又是从凡夫到圣人,以人事顺合天道的关键。能够彰明明德,那么内圣外王之道就具备了。然而想要使明德彰明,必须将人的物欲格除干净。使得即心本具的真知,彻底圆满彰显。

而读书之能事,只在此几希间了耳。何等直捷,何等痛快。方知人皆可以为尧舜,夫妇之愚可以与知与能,乃真语实语。以人同此心,心同此理故也。

而读书所能达到的成就,就是在这细微之处了(格除私欲,显明良知,彰明性德)。(格除私欲恢复本有的良知)是何等直捷,何等痛快。这就知道“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,愚夫愚妇也可以明白并实行”,是真话实话。因为人同此心(人人都本来具有良知,但却被私欲所蒙蔽而不得显现受用),心同此理(格除私欲,显明良知,即得受用)的缘故。

欲世道人心,转乱为治,反浇为淳,舍此则无术矣。不知施子,唐子,以予言为然也否乎。然此且就世间法论,切勿谬谓并出世间法论也。至嘱至嘱。

想使世道人心转危乱为大治,反浇薄为淳厚,如果舍弃这圣人之道,就没有其他办法了。不知道施先生和唐先生,同不同意我所说的。然而这只是就世间法而言,千万不要误以为是包括出世间法一起谈论的。千万千万要注意。

注 释

[1]【十三经】儒家的十三部经书,即《易》、《书》、《诗》、《周礼》、《仪礼》、《礼记》、《春秋左传》、《春秋公羊传》、《春秋谷梁传》、《论语》、《孝经》、《尔雅》、《孟子》。其形成过程为:汉立《诗》《书》《易》《礼》《春秋》于学官,为五经;唐加《周礼》《仪礼》《公羊》《谷梁》为九经;至开成间刻石国子学,又加《孝经》《论语》《尔雅》为十二经;宋复增《孟子》,因有十三经之称。

[2]【诚明】至诚之心和完美的德性。语出《礼记·中庸》:“自诚明谓之性,自明诚谓之教,诚则明矣,明则诚矣。”郑玄注:“由至诚而有明德,是圣人之性者也。”

[3]【二帝】指唐尧与虞舜。

[4]【三王】指夏、商、周三代之君。夏禹、商汤、周武王(文王)。

[5]【继天】秉承天意。

[6]【立极】1.树立最高准则。2.登帝位;秉国政。

[7]【虽夫妇之愚,可以与知与能】《中庸》:“君子之道费而隐。夫妇之愚,可以与知焉,及其至也,虽圣人亦有所不知焉。夫妇之不肖,可以能行焉,及其至也,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。”

[8]【陵夷】由盛到衰。衰颓,衰落。

[9]【浇漓】浮薄不厚。多用于指社会风气。

[10]【陨越】犹颠坠,丧失。死的婉称。

[11]【殚精】竭尽精思;精心。

[12]【曲尽其妙】曲折深入地将其奥妙处都表达出来。形容表达的技巧很高明。

[13]【几希】相差甚微;极少。

[14]【至嘱】谓极恳切的嘱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