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广文钞 · 上册 · 卷一 · 书一

与泰顺林枝芬居士书一

李纲是一通方作家。以易与华严对论,谓其全合,是善知识不拒来学,引人入胜,就彼所知而令扩充。

宋朝的李纲是一位通达各种学问的大家。将《周易》与《华严经》进行对比论述,认为二者完全相合,这是善知识不拒绝后来的学习者,为了引人入胜,就对方所知道的知识范畴,而令其扩充。

如孟子以齐王不忍一牛之死,推此恻隐之心,可以保民而王天下。非谓徒爱一牛而便能王天下也。是引喻,非敌论。凡读古人文字,贵得其意,否则糟粕而已。

如同《孟子·梁惠王》中,孟子以齐宣王不忍心杀死一头无罪的牛,推说他的这种恻隐之心,可以安民而治理天下。不是说齐宣王只是爱一头牛就能够称王天下啊!这是引申推论,不是对等相当的论断。凡是读古人的文字,贵在得到他们的意旨,否则只能得到糟粕而已。

夫华严乃如来自证之法。所有诸度诸位,皆是实事,皆可表法。声闻四果,虽处法会,犹如聋哑。人天凡品,岂能知见。纵有天龙八部,皆已亲证法身,为上求下化利益有情,特现八部身耳,非实业之凡夫也。

《华严经》是如来自证的大法。所有一切行门、一切果位,都是实事,都可以表法。声闻四果人,虽然也在法会,但却如同聋哑不闻大法。人天凡夫,哪里能够知道见道。纵然法会中有天龙八部,那都是已经亲证法身的菩萨,为了上求下化利益有情,特别示现为天龙八部之身罢了,不是有真实业力的凡夫。

易乃立虚象以兆吉凶,顺天理而导人情。是治世之常法,非出世之大道。乃伦常之仪准,非佛道之标的。然通佛法者,法法头头,无不是道。横说竖说,有何轨迹。若未能彻了自心,亦效其说,如庸医未能诊脉,即效剐骨。弱羽尚难栖枝,即欲奋飞。其不自他俱殒躯命者鲜矣。今以喻明。

《周易》是建立虚象来兆示吉凶,随顺天理而化导人情。这是治理世间的常法,不是出世间的大道。是世俗伦常的仪范准则,不是出世佛道的楷模目标。然而通达佛法的人,法法头头,无不是道。横说竖说,有什么轨迹可寻?如果不能彻底明了自心,也效仿着去说,如同庸医还不会诊脉的时候,就效仿着为别人剐骨。羽毛还嫩,还很难栖在枝头,就想要展翅奋飞。而不会让自己和他人都丧身殒命,这是很少的。所以现在以这比喻来说明。

易以父母称为严君。又古人以邑令亦称为君。岂父母邑令,与圣天子敌体相齐,无有高下也。

《周易》将父母称为严君。又者,古人将县令也称为君。哪里是父母和县令,与天子国君的地位相等,无有高下呢?

又如举一沤曰此海也,举一尘曰此地也。知沤与尘,是海与地之少分则可。谓沤尘与海地同其深广,同其博厚,则不可。一隙之日,即照天照地之日。一管之天,即无边无际之天。但当出户而瞻日,舍管而窥天。岂可谓隙之外别无有日,管之外别无有天哉。

又如同举一个泡沫说这是海,举一粒微尘说这是地。知道泡沫与微尘,是大海与大地的少分,这还可以。认为泡沫微尘与大海大地同样的深广,同样的博厚,这就不可以了。一线缝隙的阳光,是照天照地的太阳。一个管孔中看见的天空,是无边无际的蓝天。但应当走出屋子去看太阳,丢掉管子而仰望天空。哪里可以说一线缝隙阳光之外就没有另外的太阳,一个管孔的天空之外就没有另外广阔的天空呢?

古人为儒者道,语多类此。若即为实说,是抑圣天子与邑令同其尊也。俾海地与沤尘同其深广博厚也。一隙一管之天日,与无边无际之天日,同其普遍也。是齐东野人之鄙论,非明心见性之法言也。

古人为儒家学人宣说佛道,其言语大多如此(用引喻)。如果这就是真实之说,就是贬低天子国君而使其与县令同样的身份了。大海大地与泡沫微尘同样的深广博厚了。一线缝隙的阳光,一个管孔的天空,与无边无际的太阳天空,同样普遍一切了。这是道听途说的鄙薄之论,不是明心见性的法义真言。

阁下且宜持戒念佛,以儒家修持为常法,以佛教修持为加行。入理深谈,且缓数年。欲学佛祖,先须取法圣贤。倘躬行有玷,伦常乖舛,尚为名教罪人,何能为佛弟子。

阁下暂且宜持戒念佛,以儒家的修持为日常法则,以佛教的修持为加行。入佛理深谈,暂且等几年。想要学佛陀祖师,先必须取法于圣贤。倘若自身行为有污点,伦理纲常错谬反常,尚且是名教的罪人,怎能成为佛的弟子。

佛教虽出世法,然遇君言仁,遇臣言忠,遇父言慈,遇子言孝,由浅而入深,下学而上达。熟读安士全书,可以知其梗概矣。

佛教虽然是出世法,然而遇到国君讲仁,遇到臣子讲忠,遇到父亲讲慈,遇到儿女讲孝,由浅入深,下学人事,上达天命。熟读《安士全书》,可以知道其中的梗概了。

凡人改过迁善,并修净业,惟贵真诚,最忌虚假。不可外扬行善修行之名,内存不忠不恕之心。

凡是一个人想要改过迁善,以及修习净业,只贵在真诚,最忌讳虚假。不可向外宣扬行善修行的名声,而内心却存有不忠不恕的心。

蘧伯玉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,如此方可希圣希贤,学佛学祖。为名教之功臣,作如来之真子。固不在穷达缁素上论也。

蘧伯玉到了五十岁而反省知道四十九岁的过失,如此才可以仰慕效法圣贤,学习佛陀祖师。为名教的功臣,作如来的真子。固然就不在穷困显达、出家在家上论说了。

不慧之所望于阁下者,望阁下亦以望一切亲知。则不负一至普陀朝礼大士,与不慧一得觌面,而即闻佛乘也。

我所期望阁下的,希望阁下也以此来期望一切的亲友知识。就不辜负到一次普陀山朝礼观世音菩萨,与我见一次面,而听闻到一佛乘的道理啊!

注 释

[1]【李纲】(1083-1140)宋代邵武(位于福建)人。字伯纪,号梁溪。徽宗政和二年(1112)进士,历任监察御史、兵部侍郎、枢密史等职。宋金对峙之时,因极力主战而遭贬谪。宋室南迁后,高宗召为宰相。他博通儒学,能赋诗文,著有易传内篇十卷、易传外篇十二卷、论语详说十卷等。亦虔信佛法,亲近芙蓉道楷、大慧宗杲等禅师,尤好华严教法,尝将周易与华严异同对比,欲探求两者之一致观点。因倡言儒佛二教一致论,而与主张排佛之朱熹(1093-1163)、张载等,时有论诤。

[2]【通方】指不限于一经一论的研究方法。即通达一切。

[3]【非谓徒爱一牛而便能王天下也】见《孟子、梁惠王篇》:王(齐宣王)坐于堂上,有牵牛而过于堂下者,王见之,曰:“牛何之?”对曰:“将以衅钟。”王曰:“舍之!吾不忍其觳觫,若无罪而就死地。”……(孟子)曰:“是心足以王矣!百姓皆以王为爱也。臣固知王之不忍也”。

[4]【天龙八部】又称八部众。即:天、龙、夜叉、阿修罗、迦楼罗、干闼婆、紧那罗、摩睺罗迦。为守护佛法而有大力之诸神。八部众中,以天、龙二众为上首,故标举其名,统称天龙八部。

[5]【标的】1.箭靶子。2.引申为目标或目的。4.谓以之为准则、楷模。

[6]【严君】父母之称。《易·家人》:“家人有严君焉,父母之谓也。”

[7]【敌体】谓彼此地位相等,无上下尊卑之分。

[8]【沤】水中浮泡。

[9]【齐东野语】《孟子·万章上》载孟子弟子咸丘蒙(齐人)问及舜为天子,尧率诸侯北面称臣之说是否属实,孟子答道:“此非君子之言,齐东野人之语也。”后以“齐东野语”比喻道听途说、不足为凭之言。

[10]【加行】意为加力修行,以作入正位的准备。

[11]【乖舛】谬误;差错。反常。

[12]【名教】指以正名定分为中心的封建礼教。旧时为维护和加强封建制度而对人们思想行为而设置的一整套规范。

[13]【下学】谓学习人情事理的基本常识。《论语·宪问》:“子曰:不怨天,不尤人,下学而上达。”

[14]【上达】古谓士君子修养德性,务求通达于仁义。《论语·宪问》:“君子上达,小人下达。”

[15]【希圣】效法圣人;仰慕圣人。

[16]【希贤】谓仰慕贤者,愿与之齐等。

[17]【真子】佛教以信顺佛法,继承佛业者为真子。

[18]【穷达】困顿与显达。《墨子·非儒下》:“穷达、赏罚、幸否,有极,人之知力,不能为焉。”

[19]【觌面】见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