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广文钞 · 上册 · 卷一 · 书一

复高邵麟居士书二

来书言礼法华经,摄心念佛,及欲寡其过而未能,拟欲依功过格日常检点。足见汝近来操修,实属为己之学,非如今人之唯欲沽名邀誉,自欺欺人之可比也。幸甚幸甚。

来信说你在拜《法华经》,摄心念佛,以及想要减少过失而未能做到,打算依功过格进行日常检点。这足见你近来的操持修为,确实是为了自己的修学,并非像现在的人,学习的目的只是想要沽名钓誉、自欺欺人可以相比的啊!真为你庆幸啊!

礼诵持念,种种修持,皆当以诚敬为主。诚敬若极,经中所说功德,纵在凡夫地,不能圆得。而其所得,亦已难思难议。若无诚敬,则与唱戏相同。其苦乐悲欢,皆属假妆,不由中出。纵有功德,亦不过人天痴福而已。而此痴福,必倚之以造恶业。其将来之苦,何有了期。

礼拜诵经持咒念佛,种种的修持方法,都应当以至诚恭敬为主。如果诚敬到了极点,经典中所说的功德,纵然在凡夫地不能够圆满得到。而其中所得到的利益也已经很难思议了。如果没有诚敬心,就如同唱戏。戏里的苦乐悲欢,都是假装出来的,不是由内心中真实发出。纵然有功德也只不过是人天的痴福而已。而得到这种痴福,我们必定倚仗它造作恶业。将来的苦痛什么时候能到头啊?

当以此意普告同侪,俾修须真修,行须实行。则其利溥矣。所立拜经规矩,理固无碍。若依事相论之,若儱侗通拜,当念南无大乘妙法莲华经,法华会上佛菩萨。拜下想礼经偈云,真空法性如虚空,常住法宝难思议。我身影现法宝前,一心如法归命礼。想全经放光,及经中所说佛菩萨,各各放光,照触自身,及法界有情。

应当将诚敬的意义,普告同辈,使得大家修必须是真修,行必须是实行。那么这个利益就广大普遍了。所立的拜经规矩,道理上固然没有妨碍。如果依事相来讲,如果笼统通拜,应当念“南无大乘妙法莲华经,法华会上佛菩萨”。拜下去时,想礼经偈:“真空法性如虚空,常住法宝难思议。我身影现法宝前,一心如法归命礼。”观想全经放光,以及经中所说佛菩萨,各各放光,照触自身,以及法界有情。

若逐字礼拜,当念一心顶礼大乘妙法莲华经某字法宝。拜某字则念某字。从如是我闻,至经尽,皆如此念。然观想一法,大非易事。若理路不清,及心识纷乱,或致起诸魔事。但以至诚恭敬为主,能观则观。否则竭诚致敬,蓦直拜去,亦自功德无量。

如果一个字一个字礼拜,应当念:一心顶礼,大乘妙法莲华经,某字法宝。拜到哪个字就念哪个字。从“如是我闻”,一直到经书的最后一个字,都是如此念。然而观想这个方法,绝不是容易的事。如果理路不清,以及心识纷乱,或许导致发生著魔的事情。只要以至诚恭敬为主,能观想就观想。否则就竭诚恭敬的一直拜下去,也自然功德无量。

若汝所立章程,对经而拜,拜下想偈,及拜起念佛观佛,固不若供经佛前,专一礼阿弥陀佛,为专精一致。且勿谓缘想一佛,不如缘想多佛之功德大。须知阿弥陀佛,是法界藏身。所有十方法界诸佛功德,阿弥陀佛一佛,全体具足。如帝网珠,千珠摄于一珠,一珠遍于千珠。举一全收,无欠无余。

像你所立的规定,对着经书礼拜,拜下去想偈颂,以及拜起来念佛号观想佛像,倒不如供佛经在佛前,专门一心顶礼阿弥陀佛,更为专精一致。千万不要说缘想一尊佛,不如缘想多尊佛的功德大。要知道阿弥陀佛是法界藏身。所有十方法界的诸佛功德,阿弥陀佛一尊佛就全体具足。如同帝释天的宝网千珠,千珠摄于一珠之中,一珠遍于千珠之内。举一全收,不欠缺也不多余。

若久修大士,缘境不妨宽广。境愈宽而心愈专一。若初心末学,缘境若宽,则心识纷散。而障深慧浅,或致起诸魔事。故我佛世尊,及历代诸祖,皆令一心专念阿弥陀佛者此也。待其念佛得证三昧,则百千法门,无量妙义,咸皆具足。古人谓,已浴大海者,必用百川水。身到含元殿,不须问长安。可谓最善形容者矣。

如果是长久修行的大菩萨,缘想之境不妨宽广。境界愈宽广而心愈专一。如果是初发心的后学,缘境如果太宽,就会心识纷散。因障深慧浅,或许导致发生著魔的事情。所以我佛世尊以及历代诸位祖师,都令我们一心专念阿弥陀佛,原因就在此。等到念佛证得三昧,那么百千法门,无量妙义全都具足。古人说:“已浴大海者,必用百川水。身到含元殿,不须问长安。”可以说是对证得三昧境界最贴切的形容了啊!

至于止恶修善,刻实检察,虽莫善于功过格。然使心不主于诚敬,纵日记功记过,亦是虚文。

至于止恶修善,脚踏实地检查修正自己的过失,虽然没有什么书比《功过格》更好。但是假使心不主于诚敬,纵然每天记功记过,也只是虚文。

功过格此间未有其书。若约予所见,但当主敬存诚,于二六时中,不使有一念虚浮怠忽之相。及与世人酬酢,唯以忠恕为怀。则一切时,一切处,恶念自无从而起。倘或宿习所使,偶尔忽生。而诚敬忠恕在怀,自能念起即觉,觉之即失。决不至发生滋长,举三业而随之矣。

《功过格》,我这里没有这本书。如果依我的看法,只要心存恭敬至诚,在任何时间,不使有一个疏忽懈怠的念头出现。在和世人交往应酬时,只以忠恕为本。那么在一切时,一切地方,心中恶念就不会起来。假如因宿世习气所使,恶念偶尔忽然发生。而心中有诚敬忠恕,自能恶念起来就马上觉察到,一旦觉察到它,恶念就会消失。决不至于使它滋生蔓延,使身口意三业也随它去了。

小人之所以伪为善而实为恶者,意谓人不我知。不知其不知者,但止世间凡夫耳。若得道圣人,固了了悉知。而天人鬼神,虽未得道。以报得他心通,亦了了悉知。况声闻缘觉菩萨诸佛,他心道眼,圆见三世,如视诸掌者乎。欲无知者,唯己不知则可耳。己若自知,则天地鬼神佛菩萨等,无不悉知之而悉见之矣。

小人之所以假装行善,而实际是做恶,其原因是他自认为,没人知道我做坏事。他不知道,这个“不知道”,只是指世间的凡夫罢了。如果是得道的圣人,当然了了全知。就是天人鬼神,虽然没有得道。因为业报有他心通,也能了了全知。更何况声闻、缘觉、菩萨、诸佛,有他心通,道眼彻见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三世,如同看手掌一样清楚呢?想要“无知”,自己不知道还可以。自己如果知道,那么天地鬼神、佛菩萨等,没有不悉知悉见的。

若知此义,虽暗室屋漏之中,不敢怠忽。人所不知之地,不敢萌恶。以天地鬼神诸佛菩萨共知。纵不知惭愧者,知此亦当惭愧无地矣。况真修实践之士哉。故欲寡其过,先须从畏此诸圣凡悉知悉见起。见先哲于羹墙,慎独知于衾影,犹是约世间情见而浅近言之。实则我心与十方法界,觌体吻合。由我迷故,其知局在于一身。彼十方法界圣人,彻证自心本具之法界藏心。

如果知道这个道理,即使在暗室无人之处,也不敢懈怠轻忽。别人不知道的地方,也不敢萌生恶念。因为天地鬼神、诸佛菩萨全都知道。纵然是不知道惭愧的人,知道了这个道理,也应当惭愧地无地自容啊!何况是真修实践的人呢?所以想要减少自己的过失,必须先从畏惧这些圣贤之人及鬼神的悉知悉见开始。因为渴慕先哲到极点,在菜汤里、墙壁上都能见到这位先哲,谨慎独处,对独行的影子、独睡的被子都不做亏心事,这还是就世间情见而做的浅近说法。事实上,自己的心与十方法界是完全融为一体的。由于我迷昧本心的缘故,我们的知见只局限于自身,那些十方法界的圣人,彻证自心本具的法界藏心。

凡法界中一切有情举心动念,无不亲知亲见。何以故,以同禀真如,自他无二故。若知此义,自能战兢惕厉,主敬存诚。初则勉力息妄,久则无妄可得矣(恶念原属妄想,若不觉照,便成实恶。倘能觉照,则妄想灭而真心现矣)。

凡是法界中一切有情的起心动念,没有不亲知亲见。为什么呢?因为同是一个真如,自他无二的缘故。如果知道这个道理,自然能够战战兢兢,自我警惕和勉励,恪守诚敬。从一开始就努力止息妄心,久了就没有妄心可得了(恶念原本只是妄想,如果不懂得觉照,便成为实恶。如果能够觉照它,则会妄想消灭,而真心显现了)。

注 释

[1]【功过格】初指道士逐日登记行为善恶以自勉自省的簿格,及后流行于民间,泛指用分数来表现行为善恶程度、使行善戒恶得到具体指导的一类善书。融合了道教积善销恶、儒家伦理道德和佛教因果报应三教的理念。现存最古的功过格是《太微仙君功过格》,1171年成书(《道藏》洞真部戒律类收录),为净明道道士自记个人善恶的簿册。《道藏辑要》收《警世功过格》和《十戒功过格》,是托名吕祖撰述的功过格。后经莲池大师(1535-1615)、袁黄(1533-1606)等人倡导,十七世纪至十八世纪中叶功过格盛行于世,有多种功过格编写而成,不单有道教色彩浓厚的功过格,还有佛教系统的“善过格”(莲池大师《自知录》是代表作)、与民众道德有关的功过格(如《汇纂功过格》)。十七世纪以后,不仅道士奉持,士人、崇奉佛教戒律的人及民众亦渐奉行,更有特定劝戒对象的《当官功过格》、《童蒙功过格》、《妇女功过格》。

[2]【为己之学】《论语·宪问》:“古之学者为己,今之学者为人。”

[3]【沽名钓誉】有意做作或用某种手段猎取名誉。

[4]【幸甚】表示非常庆幸或幸运。

[5]【同侪】同伴,伙伴。

[6]【溥】1.广大;大。2.普遍。

[7]【蓦直】一径;笔直。

[8]【法界藏身】(1)佛以法界为体性,法界即涅槃界,是即以涅槃为体性,乃明佛之所以为佛也。(2)法界遍于有情心相续中,为有情所同具,即所谓一切有情皆有佛性(如来藏),意明佛与有情皆据法界,即所依等同也。法界,无一法不具。无一法不造。

[9]【帝网珠】谓帝释殿前千珠宝网,光相交映,互摄无碍也。

[10]【已浴大海者,必用百川水。身到含元殿,不须问长安。】见《念佛三昧宝王论卷上》:“浴大海者,已用于百川。”《大慧普觉禅师语录》:“含元殿里休问长安。”

[11]【主敬存诚】语本《易·乾》:“闲邪存其诚。”《礼记·少仪》:“宾客主敬,祭祀主敬。”谓恪守诚敬。

[12]【怠忽】怠惰玩忽。

[13]【酬酢】来往应酬。

[14]【忠恕】儒家的一种道德规范。忠,谓尽心为人;恕,谓推己及人。《论语·里仁》:“夫子之道,忠恕而已矣。”

[15]【见先哲于羹墙,慎独知于衾影】出自《文昌帝君阴骘文》。见先哲于羹墙:《后汉书·李固传》:“昔尧殂之后,舜仰慕三年,舜坐则见尧于墙,食则见尧于羹”。(后汉书卷六三) 慎独知于衾影:大学曰:“小人闲居为不善,无所不至......故君子必慎其独也”。《宋史·蔡元定传》:贻书训诸子曰:“独行不愧影,独寝不愧衾;勿以吾得罪故遂懈”。(宋史卷四三四)

[16]【觌】见;相见。

[17]【战兢】畏惧戒慎貌。

[18]【惕厉】警惕谨慎;警惕激励。语出《易·乾》:“君子终日干干,夕惕若厉,无咎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