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广文钞 · 下册 · 卷四 · 杂著

昭文古会杀生致祭辩讹(即安徽黟县祭昭明太子之会)

世俗迷惑,以恶为善,以造业为修福者,多多也。其最惨目伤心者,莫过于做会祭神。富家大户,必杀大生以祭。一以冀得多福,一以彰其富有。即贫家小户,亦必杀鸡杀鸭,以期神常保护,令其福寿增延,诸凡如意也。

世俗人因为迷惑,以恶为善,以造业为修福的情况,很多很多。其中最惨不忍睹,最让人伤心的,莫过于做会祭神。富家大户,必定要杀大牲来祭祀。一来希望多多得福,一来借此彰显自己的富有。即使是贫穷的小户人家,也必定要杀鸡杀鸭,以期神明恒常保护,令自己福报增加,寿命延长,诸事如意。

不知天地以好生为德,神为天地主宰诸事,岂其心与天地相反,而为己一享其祭,令无数生命,同受刀砧之苦。是尚得谓之为聪明正直,赏善罚恶之正神乎。

殊不知天地以好生为德,而神明是在为天地主宰种种事务。难道他们的居心会和天地相反,为了享用这些祭品,而让无数的生命,共同遭受刀割板剁之苦?这样的话,还称得上是聪明正直、赏善罚恶的正神吗?

其原由于贪馋之愚夫,特借祭神之名,大杀特杀,以期悦己口腹。遂相习成风,而不知其为造大恶业。

这种风气原本是因为馋嘴贪吃的愚夫,特地借着祭神的名义,大杀特杀,以期取悦自己的口腹。结果相互沿袭,成为风俗,而不知道这是在造作大恶业。

谓为祭神,神其食之乎。况既名为神,必秉聪明正直之德。当以作善作恶,为降福降殃之准。岂杀生祭我,即作恶者亦降福。不杀生祭我,即作善者亦降祸乎。若是则其神之心行,与市井无赖小人无异,何以称其为聪明正直之神乎。

说是祭神,神明吃了吗。何况既然叫作神明,必然秉持着聪明正直的德行,应当把行善还是作恶,作为降福还是降祸的标准。怎么会杀生祭祀自己的人,即使作恶也降福,不杀生祭祀自己的人,即使行善也降祸呢。如果是这样,那么这位神明的居心行事,就和街头巷口的无赖小人没有区别了,凭什么称他为聪明正直的神呢?

既为聪明正直之神,决不为此妖魔鬼怪,不依道德仁义之事。况深入佛法,彻悟自性,受佛大戒,毕世蔬食之昭明太子乎。

既然是聪明正直的神,就决定不会做这些妖魔鬼怪、不依从道德仁义的事。更何况是深入佛法、彻悟自性、受佛大戒、终生素食的昭明太子呢。

按,太子姓萧,名统,字德施,梁武帝长子也。生而聪睿,仁恕恭俭。笃信佛法,力修净业。遍览众经,深达谛理。受菩萨戒,居常蔬食。于宫内别立慧义殿,招引名僧讲论玄奥。

按:昭明太子,姓萧,名统,字德施。是梁武帝(萧衍)的长子。天生聪明睿智,仁爱宽恕,恭敬节俭。笃实信奉佛法,努力修行净业,普遍览阅经典,深达真谛妙理,受菩萨戒,常时吃素。又在宫中另建了一处慧义殿,招引有名望的僧人来殿中讲论佛法的玄机奥妙。

夫武帝尚且多年蔬食,祭先则以面为牺牲。太子所悟所证,超过武帝奚啻十倍。实为古今居士中不多见之人。其事迹语言,载梁书,及广弘明集,并居士传。

梁武帝尚且素食多年,祭祀祖先则用面粉做成动物祭品的样子。昭明太子的所悟所证,超过梁武帝何止十倍,实在是古今居士中不多见的人。他的事迹和言论,记载在《梁书》,以及《广弘明集》、《居士传》当中。

岂有生而如此持戒仁慈,死而即为贪图肉食之神。人若杀生以祭,即便降福,否则即便降祸之理乎。

哪有活着时如此地持戒仁慈,死后就成了贪图吃肉的神,人如果杀生来祭祀他就降福,否则就降祸的道理呢?

良以世人只知食肉为美,遂以自己贪图臭秽腥臊之见,谓神亦如是,从兹彼此相效,不知其非。譬如蛆虫食粪,意谓天仙亦当贪此美味,而常欲奉之以冀锡其福庆也。

实在是因为世间人只觉得肉是美味,于是根据自己贪图臭秽腥臊的知见,认为神也是如此。从此互相效仿,而不知这是错的。如同蛆虫自己吃粪,就认为天仙也应当贪爱粪便的美味,从而常常想用粪便来供奉天仙,希望赐给自己福庆啊。

彼受杀之生,多多皆是宿世杀生祭神冀己食肉之人,以偿当日杀生之报者。而一班愚人,一闻杀生祭神,便欢喜踊跃,以为作福。而不知将来变作此等生命,被人杀时,有口不能言,无法得免脱矣。

那些(祭神时)被杀的动物,许多都是宿世当中借着杀生祭神,来让自己有肉吃的人,现在又来偿还当时杀生的债。而一帮愚痴的人,一听到杀生祭神,就欢喜踊跃,认为这是作福。而不知将来自己变成这类动物被人杀的时候,有口不能言,无法幸免逃脱了。

况以深入佛法,受佛大戒,毕生蔬食之出格高人,平白诬以贪图肉食,且杀无数生命以祭之。其逆天悖理,诬圣蔑贤之罪,愈当生生世世,永为此等被杀之物,岂不大可哀哉。

更何况对于深入佛法、受佛大戒、一生吃素的杰出高人,平白无故地诬陷他贪图吃肉,而且杀害无数的生命来祭祀他。这一番逆天悖理、诬蔑圣贤的罪过,更会(让自己)生生世世,永远作这类被杀的动物,岂不是太悲哀了吗。

安徽黟县卢智睿居士,悯彼本乡杀生祭神之惨,深恐无知愚人,由杀生故,将来自受其报。祈予发明真理,以开导之。俾明理之君子,共扇慈风,挽回劫运。庶得一切含生,悉皆优游生长,各尽天年于天地之间也。

安徽黟县的卢智睿居士,怜悯自己家乡杀生祭神的惨状。很担心无知的愚人,因为杀生的缘故,将来自己又要遭受同样的惨报。于是请我阐明其中的真实道理,来开导家乡的人。使明理的君子们,共同扇起慈悲之风,挽回劫运。想必让一切众生,都能在天地间优游自在地生长,各各享尽天年啊!

因叙其所以,冀彼深知其非而力改之。以作天下太平,人民安乐之基址云。

因此叙述其中的所以然,希望他们深知其中的错误,而努力改正。以此作为天下太平、人民安乐的基础。

杀生祭神之非既知,则杀生祭先养亲宴客自奉之非,可以不言而喻矣。若能嘉纳,其利益唯佛能知,祈深思之。

既然知道了杀生祭神的错误,那么杀生祭祀祖先、奉养父母、宴请宾客、自己果腹的错误,就不言而喻了。如果能够采纳,那么其中的利益,唯有佛能了知,请深思啊。

注 释

[1]【牺牲】供祭祀用的纯色全体牲畜。

[2]【梁书】包含本纪六卷、列传五十卷,无表、无志。它主要记述了南朝萧齐末年的政治和萧梁皇朝(502-557年)五十余年的史事。其中有二十六卷的后论署为“陈吏部尚书姚察曰”,说明这些卷是出于姚察之手,这几乎占了《梁书》的半数。姚思廉撰《梁书》,除了继承他父亲的遗稿以外,还参考、吸取了梁、陈、隋历朝史家编撰梁史的成果。 该书特点之一为引用文以外的部份不以当时流行的骈体文,而以散文书写。

[3]【广弘明集】(书名)三十卷,唐释道宣撰。其书续梁僧祐弘明集而体小殊。分十一篇:一曰归正,二曰辨惑,三曰佛德,四曰法义,五曰僧行,六曰慈济,七曰戒功,八曰启福,九曰悔罪,十曰统归。每篇各为小序,大旨与僧祐书相同。见四库提要。

[4]【居士传】凡五十六卷。清朝彭绍升(法名际清)述。收于卍续藏第一四九册。集录后汉时代至清乾隆年间,二百余位佛教外护居士之言行而成。博采史传、诸家文集、百家杂说、弘明集、广弘明集、佛法金汤编、传灯录、五灯会元、佛祖统纪、佛祖通载等之所述。起自牟融、安玄、竺叔兰等,终于周安士、知归子(即著者彭际清),并附录汪大绅之评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