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广文钞 · 下册 · 卷四 · 杂著

冯平斋宜人事实发隐

人生世间,善恶各须辅助,方克有成。虽天纵之圣,尚须贤母贤妻,以辅助其道德,况其下焉者乎。以故太任有胎教,致文王生有圣德。

人生世间,或善或恶,都必须要有所辅助,才能成就。即使是天生的圣人,还必须要有贤母贤妻,来辅助他的道德。更何况圣人以下的人呢。所以太任(周文王之母)有好的胎教,致使周文王生来就有圣德。

故诗赞其刑于寡妻,至于兄弟,以御于家邦。然此但约文王边说。若论太姒之德,固亦可以辅助文王之道。如两灯互照,愈见光明。两手互洗,方得清净。

所以《诗经·大雅·思齐》赞扬周文王说:“施行礼法,先给妻子做榜样,再推广到兄弟,进而整顿好家庭、治理好国家”。然而这只是就周文王这一边来说的,要说太姒(周文王之妻)的德行,自然也可以辅助周文王的治理之道。如同两盏灯互相照耀,更加显得光明;两只手互相搓洗,方才能够清净。

观思斋太任,太姒嗣徽音之说,可以知矣。由是言之,世少贤人,由于世少贤母,与贤妻也。

看了《诗经·大雅·思齐》中“太任端庄而又谨慎”、“太姒继承了先辈的美德”这些赞说,就可以知道了。由此说来,世间少有贤德之人,是由于世间少有贤德之母,少有贤德之妻啊。

良以妻能阴相其夫,母能胎教子女。况初生数年,日在母侧。亲炙懿范,常承训诲。其性情不知不觉为之转变,有不期然而然者。

实在因为妻子能够在背后辅佐丈夫,母亲能够在胎中教育子女。况且孩子出生后的几年里,每天都在母亲的身边。亲身蒙受母亲德行的熏陶,常常承受母亲的教导,性情在不知不觉中得以转变,有着不期然而然的效果。

余常谓教女为齐家治国之本,又常谓治国平天下之权,女人家操得一大半,盖谓此也。以天姿高者,若有贤母以钧陶之,贤妻以辅翼之。自可意诚心正,明明德,止至善。穷则独善其身,达则兼善天下。

我常常说,教育女儿是齐家治国的根本。又常常说,治国平天下的权柄,一大半操持在女人手里,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因为,天姿高的人如果有了贤母的塑造和贤妻的辅助,自然可以诚意、正心、明明德、止于至善。穷微的时候就修养自己的德行,显达的时候就带动天下人共同修德。

即天姿平常者,亦堪循规蹈矩,作一守分良民。断不至越理犯分,为非作奸,以忝所生,而为世害也。

即使是天姿平常的人,(如果有了贤母的塑造和贤妻的辅助),也能循规蹈矩,作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。绝对不至于违背道理、僭越本分、为非作歹,愧对生养自己的父母,成为世间的祸害。

惜世人梦梦,不以尽伦守分教女,使日唯从事于妆饰,此外则一无所讲。异日为人妻,为人母,不但不能相夫教子,以成善士,或反相之教之以成恶人。

可惜世间的人都在梦中做梦,不教育女儿尽伦常、守本分,却每天只是让她从事化妆打扮,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教。将来她成了妻子当上母亲的时候,不但不能辅佐丈夫教育子女,使他们成为善人,或许反倒会把他们辅佐教育成恶人。

由是言之,教女一事,重于教子多多矣。而余所谓教女为齐家治国之本,及治国平天下之权,女人家操得一大半,乃真语实语也。

由此说来,教育女儿这件事,比教育儿子重要太多了。而我所说的“教育女儿是齐家治国的根本”,以及“治国平天下的权柄,一大半操持在女人手里”,是真话实话啊。

近世学风大开,女子入学,多被不知教本之教员所误。从兹不以尽伦守分,宜室宜家,相夫教子为事。各各皆欲操政权,作长官。越分计虑,习为狂妄,亦可慨也。

近年来,学校风气大开。女子进入学校后,大多被不懂教育根本的教师所误导。从此,不从事于尽伦常,守本分,家庭和顺、夫妻和睦,相夫教子。却各各都想要操持政权,进入官场,谋划考虑本分之外的事,渐渐习染成了狂妄气质,令人感慨啊。

安得有长民者,极力提倡,令其在家庭中培植。俾修齐治平之效,出于不知不觉,了无形迹中,则何幸如之。以是之故,余于冯宜人事实,重有感焉。

怎么样才能有一位长官大人,极力提倡让女子在家庭中培植品德。使得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的成效,从不知不觉、无形无迹中产生,这会是多么地庆幸啊。正因为如此,我对于冯宜人的事迹,有很深的感触。

宜人者,包培斋居士之德配也。生有异性,幼娴姆训。在家孝父母,已嫁孝舅姑。而且笃信佛法,修持唯谨。

冯宜人,是包培斋居士的妻子。天生禀性不同于常人,小时候就熟知关于女子的训诫。在家中孝顺父母,出嫁后孝顺公婆。而且笃实信奉佛法,修持很是严谨。

包君初尚不以为然,久之则与之俱化,而长斋念佛矣。以包君具聪明特达之资,又日与端庄静默,守分尽伦之宜人相处。其至性感人,盖有潜移密化于不知不觉中。

包居士最初还不以为然,时间久了就被妻子感化,也长斋念佛了。因为包居士有着聪明达观的天资,又天天和端庄静默、守本分、尽伦常的冯宜人相处。大概不知不觉中,就被妻子至善的性情潜移默化地感染了。

包君固明哲君子,一清如水。宦游时于有所入,不知来历者,尚虑其或有错因果处。必正色劝戒,详问来历,以期无负于心而后已。

包居士自然是一个明智贤哲的君子,清廉如水。在他做官期间,对于家中的收入,有来历不明者,冯宜人尚且担心会不会有违于因果事理的情况。她必定郑重地劝戒包居士,详细询问钱财的来历,以期心中无愧才好。

又每戒其子,勿入政界。犹恐或有难免,故又曰,政界中钱,唯日日办事,应得薪俸,可以领受。否则悉属非分,终须偿还,不可不慎。

又常常告戒自己的儿子,不要进入政界。仍然担心儿子或许难免会从政,所以又对他说:“政界中的钱,只有每天工作应得的薪水,可以领受。除此之外,都属于非分之财,以后终究要偿还,不可不谨慎”。

其事亲相夫,持家教子之芳踪,与夫戒杀放生,周急济困,力忏宿业,笃修净土之种种懿行,皆堪风世。

她奉事双亲、辅助丈夫、操持家务、教育儿子的美好行迹,以及戒杀放生、周济急难、救济贫困、力忏宿业、笃修净土的种种美德懿行,都足以成为劝勉世人的典范。

至其将终前三日,切戒厚葬,命用薄棺布衣。以为真者既去,何可为此幻躯,滥费金钱,暴殄天物乎。况丝绸之原,皆由杀起。用以送葬,是以罪业相加。于亲爱之道,大相乖戾。

临终前三天,她严肃告诫家人不要厚葬,要使用薄板棺材和棉布衣服。认为真实的神识已经离去,怎能为了这个虚幻的身躯,来浪费金钱,糟蹋东西呢?况且丝绸的来源,都是由杀生而起。用丝绸来送葬,就是将罪业加在死者身上,大大有悖于亲爱之道。

临终一二日,现诸痛苦,颇觉难堪。卒得见佛光明,结印而逝。盖由宿根深厚,现行淳淑。又得包君深知要义,乃教家人悉为助念。绝不提及诀别等事,亦不略露哀痛情状。

临终前的一、二天,现出诸多痛苦,非常难以忍受。最终得以见到佛陀的光明,结手印而逝。大概是由于她宿世善根深厚,现行仁厚善良。又加上包居士深知临终要义,让全家人都为她助念,绝口不提离别之类的事,也丝毫不露出哀痛的神情。

又请通法女友,常为开导。比丘六人,相续助念。直至次日入殓,不动哭声。故使神识不生爱恋,得遂往生之愿。则包君成就宜人之净业者,可谓至矣。

又请来通达佛法的女佛友,常常对她进行开导。加上六位比丘,相续为她助念。直到第二天入殓,都没有哭声。所以使得她的神识不生爱恋,得以达成往生的愿望。包居士对冯宜人净业的助成,可以说到了极处啊。

法华经云,善知识者,是大因缘,所以化导,令得见佛。宜人固包君之善知识,包君亦宜人之善知识。所谓善与善遇,相得益彰。若宜人者,可为当世妇女之师。

《法华经》中说:“善知识者,是大因缘,所以化导,令得见佛。”冯宜人自然是包居士的善知识,而包居士也是冯宜人的善知识。所谓善人遇到善人,彼此相得益彰。像冯宜人这样,可以作为当世妇女的师表。

而包君于其临终助念,及诸举动,实足为修净业者之家人,与其子若孙之轨范也。余故表而出之,以为爱亲者劝。余详事实中,此不备书。

而她临终时包居士的助念,以及种种举措,实在足以成为净业修习者家人以及儿孙们的轨范。所以在此加以表述,来劝导世间所有的爱亲之人。其余的细节详见《冯平斋宜人事实》,这里就不详细说明了。

注 释

[1]【天纵】天所放任,意谓上天赋予。后常用以谀美帝王。《论语·子罕》:“固天纵之将圣,又多能也。”

[2]【刑于】亦作“刑于”。谓以礼法对待。《诗·大雅·思齐》:“刑于寡妻,至于兄弟,以御于家邦。”郑玄笺:“文王以礼法接待其妻。”

[3]【寡妻】嫡妻。一说为贤妻。

[4]【思齐】《诗·大雅·思齐》:“思齐大任,文王之母。思媚周姜,京室之妇。大姒嗣徽音,则百斯男。”毛传:“齐,庄也。”郑玄笺:“常思庄敬者,大任也,乃为文王之母。”后因以“思齐”赞美母教及内助之词。

[5]【徽音】犹德音。指令闻美誉。《诗·大雅·思齐》:“大姒嗣徽音,则百斯男。”郑玄笺:“徽,美也。”

[6]【百男】犹言多男孩。

[7]【宜室宜家】宜:和睦。家庭和顺,夫妇和睦。

[8]【长民】为民之长;官长。古指天子、诸侯,后泛指地方官吏。

[9]【姆训】女师的训诫。

[10]【舅姑】称夫之父母。俗称公婆。

[11]【风世】谓劝勉世人。

[12]【淳淑】仁厚善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