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广文钞 · 上册 · 卷二 · 书二

复徐(彦如,轶如)二居士书

所言俗务纠缠,无法摆脱者。正当纠缠时,但能不随所转,则即纠缠便是摆脱。如镜照像,像来不拒,像去不留。若不知此义,纵令屏除俗务,一无事事。仍然皆散妄心,纠缠坚固,不能洒脱。

你来信说俗务纠缠,无法摆脱的情况。只要正当被纠缠时,能让心不随俗务所转,那么纠缠(实际上)便是摆脱。好比镜子映照物像,像来不抗拒,像去不留恋。如果不知道这个道理,纵然能彻底屏除俗务,一件事情都不做,可是心念仍然全是散乱幻妄,仍然被坚固地纠缠,而不能洒脱。

学道之人,必须素位而行,尽己之分。如是则终日俗务纠缠,终日逍遥物外。所谓一心无住,万境俱闲,六尘不恶,还同正觉者,此之谓也。

学道的人必须素位而行(依照自己的本位来行事),(只求)尽到自己的本分。这样就算是终日被俗务纠缠,心也终日逍遥于物外。所谓的:心中无所住著留恋,万境都是自在逍遥,对六尘都不生出厌恶,就相当于正觉的境界,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啊。

至于念佛一事,最要在了生死。既为了生死,则生死之苦,自生厌心。西方之乐,自生欣心。如此则信愿二法,当念圆具。再加以志诚恳切,如子忆母而念。则佛力法力,自心信愿功德力,三法圆彰。犹如杲日当空,纵有浓霜层冰,不久即化。

念佛这件事情,最重要的是了生脱死。既然为了了脱生死,就自然会对生死的痛苦生起厌离心;也就自然会对西方的快乐生起欣求心。这样一来,那么真信切愿二法,当下一念圆满具备了。再加上志诚恳切,如同儿子思念母亲一样地念佛。那么佛力、法力、自心信愿功德力,三法圆满彰显。好像烈日当空而照耀,就算有浓霜层冰,不久也会被融化。

初心念佛,未到亲证三昧之时,谁能无有妄念。所贵心常觉照,不随妄转。喻如两军对垒,必须坚守己之城郭,不令贼兵稍有侵犯。候其贼一发作,即迎敌去打。必使正觉之兵,四面合围。俾彼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。彼自惧获灭种,即相率归降矣。其最要一著,在主帅不昏不惰,常时惺惺而已。若一昏惰,不但不能灭贼,反为贼灭。

初发心念佛,还没有亲证念佛三昧之前,谁能没有妄念呢?最要紧是心中常常觉照(觉察观照),不随妄念而转变。好比两军对阵,必须坚守自己的城池,不让贼兵稍有侵犯。贼兵一发动进攻,就迎敌去打。必须要让正觉之兵四面包围妄念之贼。使他们上天无路,入地无门。他们害怕遭到灭种之灾,就会陆续归降了。最关键就在于主帅不昏昧不懈怠,时常警觉啊。一旦觉照的心昏昧懈怠,那么不但不能灭贼,反而会被贼灭。

所以念佛之人,不知摄心,愈念愈生妄想。若能摄心,则妄念当渐渐轻微,以至于无耳。故云,学道犹如守禁城,昼防六贼夜惺惺。将军主帅能行令,不动干戈定太平。

所以念佛的人,如果不知道收摄内心,就会越念越生妄想。如果能摄心,那么妄念应当会渐渐轻微,最终消灭干净。所以说:学道犹如守禁城,昼防六贼夜惺惺。将军主帅能行令,不动干戈定太平。(学佛如同把守禁城,无论昼夜都应当正念清醒保持觉照,严防六尘之贼袭扰。只要将军主帅能够发号施令,那么不动干戈就能使六根清净太平。)

【素位】谓现在所处之地位。语出《礼记·中庸》:“君子素其位而行,不愿乎其外。”

【六尘不恶,还同正觉。】

隋僧璨《信心铭》:“六尘不恶,还同正觉。”

【对垒】两军相持;交战。

【惺惺】清醒貌。

【学道犹如守禁城。昼防六贼夜惺惺。中军主将能行令。不动干戈治太平。】

见妙普(华亭青龙庵)《大明高僧传》卷第七。释妙普号性空。汉川人。未知姓氏。久依黄龙死心密受心印。品格高古气宇宏迈。因慕船子遗风。抵秀水结庵于青龙之野。别无长物唯吹铁笛以自娱。好吟咏。尝赋山居诗云。心法双忘犹隔妄。色尘不二尚余尘。百鸟不来春又过。不知谁是住庵人。示众偈曰。学道犹如守禁城。昼防六贼夜惺惺。中军主将能行令。不动干戈治太平。宋建炎初贼徐明叛。道经乌镇肆意杀戮。民惧逃亡。普闻叹曰。众生涂炭。吾盍救之。乃荷策而行。直诣贼所。贼见伟异疑必奸诡询其来处。答曰。禅者。问何所之。云往密印寺也。贼怒欲斩。普曰。大丈夫要头便取。奚以怒为。吾死必矣。愿得一饭以为送终。贼奉肉。普供佛出生如常仪曰。孰当为我文以祭。贼笑不答。普索纸笔大书曰。呜呼惟灵劳我以生则大块之过。役我以寿则阴阳之失。乏我以贫则五行不正。困我以命则时日不吉。吁哉至哉。赖有出尘之道。悟我之性与其妙心。则其妙心孰与为邻。上同诸佛之真化。下合凡夫之无明。纤尘不动本自圆成。妙矣哉妙矣哉。日月未足以为明。乾坤未足以为大。磊磊落落无挂无碍。六十余年和光混俗。四十二腊逍遥自在。逢人则喜。见佛不拜。笑矣乎笑矣乎。可惜。少年郎风流太光彩。坦然归去付春风。体似虚空终不坏。尚飨。遂举箸饫肉。贼徒大笑。食罢曰。劫数既遭离乱。我是快活烈汉。如今正好乘时。便请一刀两段。乃大呼斩斩。贼骇异稽首谢过令卫而出。于是民之庐舍少长无恙者普之惠也。僧问。既见佛为甚不拜。普掌之曰。会么。曰不会。又掌曰。家无二主。绍兴冬自造大盆。凿穴塞之。修书寄雪窦持禅师曰。吾将水葬矣。壬戌持至。普尚存。乃作偈嘲曰。咄哉老性空刚要喂鱼鳖。胡不索性去。秖管向人说。普笑曰。迟兄证明耳。遍告遐迩众集。普示法要说偈曰。坐脱立亡不若水葬。一省柴烧二免开圹。撒手便行不妨快畅。是谁知音船子和尚高风难继。百千年一曲渔歌。少人唱。遂趺坐盆中。口吹铁笛。顺潮而下。众皆随至海滨。普去塞戽其水洄漩。众拥观水。涓滴不入。乃乘流而住。歌曰。六十余年返故乡。没踪迹处妙难量。真风遍寄知音者。铁笛横吹作散场。人望目断尚闻笛声呜咽于苍茫之间。遥见以笛掷空而没。众号泣竞图像事之。后三日见于沙上。趺坐如生。道俗迎归留五日。阇维舍利大如菽。有二鹤徘徊空际。火尽始去。塔于青龙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