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广文钞 · 上册 · 卷一 · 书一

复慧朗居士书

接手书,不胜感愧,光粥饭庸僧耳,何可与诸君论外典事。然既见托,只得略说所以,欲知此义及所主,先须知命为何物,力为何物,并列子意中将二子认作何物,然后再讲所主,则便成有功于世道人心之言论。若俱不知,则此力命之说,皆非儒佛所许。

接到你的信,非常感慨惭愧,我只是一个平庸的粥饭僧罢了,怎可与诸位讨论教外典籍的事情。然而既然承蒙你委托,只得大略说说其中的所以。想要知道《列子·力命篇》的旨义以及主张,先必须知道,命是什么,力是什么,以及列子对南宫子与西门子是如何看待。之后再讲他的主张,这样的言论才是有功于世道人心的。如果这两者都不知道,那么这“力、命”的学说,都不是儒家、佛教所许可的。

命者何,即前生所作之果报也。又依道义而行所得者,方谓之命,不依道义而行所得者,皆不名命。

“命”是什么?就是前生所作的果报。另外,依道德正义而行所得到的结果,才是“命”。不依道德正义而行所得到的结果,都不叫“命”。

以此得之后,来生之苦,殆有不忍见闻者,如盗劫人钱财,暂似富裕,一旦官府知之,必至身首两分,何可以暂时得乐,便谓之为命。

因为这样做了之后,来生的痛苦,将不忍见到听到啊。如偷盗抢劫人的钱财,暂时来看似乎富裕了,可是一旦官府知道,必然斩首。怎么可以因为暂时得乐,便说这是命呢。

力者何,即现生之作为之谓。然作为有二,一则专用机械变诈之才智,一则专用克己复礼之修持。

“力”是什么呢?就是现生的所作所为。然而“作为”有二种,一是专用机巧变诈的才智,一是专用克己复礼的修持。

列子所说之命,混而不分,所说之力,多主于机械变诈。故致力被命屈,无以回答。以孔子困陈蔡,田恒有齐国为命,是尚可谓之知命哉。

列子所说的“命”,笼统不分一概而论,他所说的“力”,多指机巧变诈的心机。所以导致“力”被“命”征服,无法解释清楚。把孔子受困于陈国和蔡国的交界处,田恒夺取了齐国的政权,说成是命。这还能说是知命吗?

孔子不遇贤君,不能令天下治安,乃天下群黎之业力所感,于孔子何干。颜渊之夭,义亦若此。田恒之有齐,乃篡夺而有,何可为命。

孔子遇不到贤良的国君,不能使天下太平,这是全天下老百姓的业力所招感的,和孔子的命又有什么关系呢?颜渊短命早亡也是一样的道理。田恒占有齐国,那是谋权篡位而得,怎么能说是命呢?

现虽为齐君,一气不来,即为阿鼻地狱之狱囚,谓此为命,是教人勿修道义而肆志劫夺也。吾固曰,列子不知命。不观孟子之论命乎,必穷理尽性以至于命,方为真命,则不依道义而得,不依道义而失,皆非所谓命也。

现在虽然是齐国的国君,可是一口气上不来,命终之后,就成了阿鼻地狱的狱囚。把这说成是命,就是在教导人们不要修持道德和正义,而去肆无忌惮地劫夺。所以我说:列子不知命。怎么不看看孟子对于“命”的论述:必须穷理尽性以至于命,才是真命。那么不遵照道义而得到的,或者不因为违反道义而失去的,都不能叫做“命”啊。

列子论力,多属于机械变诈之才智,圣贤之所不言。圣贤所言者,皆克己复礼之修持也。唯圣罔念作狂,唯狂克念作圣。

列子所说的“力”,多属于机巧变诈的才智,这些东西圣贤们都不会去谈论。圣贤所教导的,都是让人们克己复礼去修持。《尚书·多方》中说:“圣贤之人失去正念就会变成狂愚之人,狂愚之人收摄邪念也会成为圣贤之人。”。

积善之家必有余庆,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。作善降之百祥,作不善降之百殃。木从绳则正,后从谏则圣。

《周易·坤卦》中说:“积善之家必有余庆,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。”。《尚书·伊训》中说:“作善,上天降下百种吉祥,作不善,上天降下百种祸殃。”。《尚书·说命》中说:“木头通过绳墨就可以加工成合适的器物,君主听从劝谏就能够正确决策而成为明主圣君。”。

惠迪吉,从逆凶,惟影响。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,欲寡其过而未能。假我数年,五十以学易,可以无大过矣。人皆可以为尧舜。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,皆力也,此儒者之言也。

《尚书·虞书·大禹谟》中说:"遵循道义就吉祥,违背道义就凶险,行为与结果的关系,紧密得如同影子之于物体,回响之于声音。"。《淮南子·原道训》中说:"到了五十岁的时候而知道前面四十九年的过错。"。在《论语·宪问》中,蘧伯玉的使者说他是:"想要减少过失而还未能够做到。"。《论语·述而》中,孔子说:"再给我数年寿命,用五年、十年的时间来学习《易经》,就可以不犯大的过错了。"。《孟子·告子下》中,孟子说:"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那样的圣人。"。《中庸》说:"君子就是在别人眼睛看不到的地方,也要谨慎小心自己的行为;在别人耳朵听不到的地方,也要警惕注意自己的言语。"。如是这些话是儒者所说,讲的都是“力”。

至于佛教,则以一切众生,皆有佛性,皆当作佛,令其忏悔往业,改恶修善,必期于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。以戒执身,不行非礼。以定摄心,不起妄念。以慧断惑,明见本性。皆克己复礼修持之力,依是力而行,尚可以上成佛道,况其下焉者。

至于佛教,则因为一切众生皆有佛性,都可以作佛,所以就教导众生忏悔过往的罪业,改恶修善,以至于能够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。用戒来约束行为,不做不合礼法的事情。用定来收摄心意,不起幻妄的念头。用慧来断除烦惑,从而明见自己的本性。这些都属于克己复礼的修持之力。依靠这种力而修行,尚且可以上成佛道,更何况其下的圣果呢。

故楞严经云,求妻得妻(求妻者,求贤慧贞静之妻也,否则妻何得向菩萨求),求子得子,求长寿得长寿,求三昧得三昧,如是乃至求大涅槃得大涅槃。大涅槃者,究竟佛果,皆由依教修持而得,其力之大,何可限量。

所以《楞严经》说:“求妻得妻(求妻,指的是求贤慧贞静的妻子,否则,妻就不必向菩萨求了),求子得子,求长寿得长寿,求三昧得三昧,如是乃至求大涅槃得大涅槃。”大涅槃就是究竟佛果,皆由依教修持而得,这种力大得不可限量啊。

袁了凡遇孔先生,算其前后诸事,一一皆验,遂谓命有一定。后蒙云谷禅师开示,兢业修持,孔生所算,一毫不应。

袁了凡遇到孔先生,孔先生算他的前后诸事,一一全都应验,于是他就认为命是一定的。后来蒙云谷禅师开示,兢兢业业,克己复礼修持,之后再发生的事,就和孔先生所算的一点儿也不相符了。

然了凡乃一贤者,使其妄作非为,则孔生所算,亦当不灵。是知圣贤训世,唯重修持,如来教人,亦复如是。

然而袁了凡是一位贤良的人,假使他胡作非为,那么孔生所算的也会不准。这样看来,圣贤教导世人,重视的是实际修持,如来教导人们也是一样。

故所说大小权实法门,无非令众生断除幻妄之惑业,彻证本具之佛性。故世有极愚极钝者,修持久久,即可得大智慧,大辩才。

因此佛所说大小权实不同的法门,无非是令众生断除幻妄的惑业,彻证本具的佛性。所以说世间有非常愚钝的人,修持世间长了,便可以得大智慧、大辩才。

列子以一切皆归于命,则是阻人希圣希贤之志,而奖人篡夺奸恶之心,俾下焉者,受此祸害于无穷,即上焉者,亦颓奋志时勉之气,以致终身不入圣贤之域,作一碌碌庸人。此一篇文,完全于世无益,有何可研究之价值乎哉。

列子认为一切都归于“命”,则是阻碍世人发起希圣希贤的志向,而褒奖人们兴起篡夺奸恶的心念。这种说法将使根机下劣的人,受到无穷的祸害。就算上根之人听说了,他们那奋发向上时时勉励自省的心也会有所颓堕,从而使他们终身不能进入圣贤的行列,终生只做一个碌碌无为的庸人。列子这一篇文章对世间没有一点利益,有什么研究的价值呢?

光少不努力,老无所知,偶因问及,任己意说,其是与非,任人所指。又光年近七旬,精神衰颓,兼以冗务繁多,直是不能支持。祈勿再以此种事来问,再来问,则原函寄回,决不答复,以免于人无益,于己有损也,祈慧察是幸。

我小时候不努力读书,到老了一无所知,偶而就你所问的问题,随自己的意思来说说,其中的对错是非,任他人指责评论吧。另外,我年纪将近七十岁了,精神衰颓,又加上事务繁多,简直是不能支持。祈望不要再以这种事来问我,再来问,就原信寄回,绝对不回复了,免得对于他人无益,对于自己有损,祈望慧察,是为庆幸。

注 释

[1]【见托】委托。

[2]【命】天命;命运。《易·乾》:“乾道变化,各正性命。”孔颖达疏:“命者,人所禀受若贵贱夭寿之属是也。”朱熹本义:“物所受为性,天所赋为命。”三国魏嵇康《释难宅无吉凶摄生论》:“夫命者,所禀之分也。”印祖谓:前世的果报。

[3]【力】能力。人力。印祖谓:现世的行为。

[4]【列子】即列御寇,相传为先秦早期道家。

[5]【二子】《列子》第六力命篇中的南宫子与西门子,二人有一段对话。

[6]【机械】巧诈;机巧。变诈:巧变诡诈。

[7]【故致力被命屈,无以回答】力命篇开头,力与命有一段对话。最后力对命说:“若如若言,我固无功于物,而物若此邪,此则若之所制邪?”意思是说:如果像你所说的那样,我原来对事物没有功劳,而事物的实际状况如此,这难道是你控制的结果吗?所以这里,印祖说,力被命屈。

[8]【以孔子困陈蔡,田恒有齐国为命】《列子·力命篇》:“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,而困于陈蔡。”《吕氏春秋》载:孔子被困陈蔡两国之间时,数日无物下腹,困顿不堪。

[9]【田恒之有齐,乃篡夺而有】《列子·力命篇》:“田恒专有齐国。”田恒——即陈成子。春秋时齐国的大臣。陈厘公之子,名恒,一作常。公元前481年杀死齐简公,立齐平公,自任相国,尽杀公族中的强者,扩大封邑,专权于齐国。《论语·宪问》:“陈成子弑简公。孔子沐浴而朝,告于哀公曰:陈恒弑其君,请讨之。”

[10]【穷理尽性以至于命】出自《周易》《说卦》。穷理尽性就是通过格物致知的修身功夫达到明德的本体,至于命,命即前生所作之果报也。依道义而行所得者,谓之命,不依道义而行所得者,皆不名命。

[11]【唯圣罔念作狂,唯狂克念作圣】出自《尚书》“多方”篇。意思是圣人失去正念就变成凡夫,凡夫只要克服妄念就可以成为圣人。重点强调修德有功,性德自显。人人有佛性,人人可以作佛。真正的圣人是不会退转为凡夫的。

[12]【积善之家必有余庆,积不善之家必有余殃】出自《易经》坤卦文言。余庆、余殃指子孙得到的祸福,既然有余庆、余殃,自然就有正庆正殃,这两句反映了儒家的因果报应思想。

[13]【作善降之百祥,作不善降之百殃】出自《尚书》伊训。把善、恶的必然果报比作上天降祥降殃,实际上上天是执行者,一切果报都是自作自受。

[14]【木从绳则正,后从谏则圣】出自《尚书》说命。意思是木头通过绳墨就可以加工成合适的家具,君王纳谏就能够正确决策。

[15]【惠迪吉,从逆凶,惟影响】出自《尚书》。遵循道义就吉祥,违背道义就凶险。

[16]【行年五十而知四十九年之非,欲寡其过而未能】《淮南子·原道训》卷一:“故蘧伯玉年五十,而有四十九年非”。《论语·宪问》:“蘧伯玉使人于孔子,孔子与之坐而问焉,曰:“夫子何为?”对曰:“夫子欲寡其过而未能也。”

[17]【假我数年,五十以学易,可以无大过矣】《论语·述而》:“子曰:“加我数年,五十以学《易》,可以无大过矣。”

[18]【人皆可以为尧舜】出自《孟子·告子下》。

[19]【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】出自《礼记·中庸》:“是故君子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