(先生名志道,字登之,江苏太仓人,学者称东溟先生,生于嘉靖十四年,卒于万历三十五年,寿七十三。)
(管东溟先生,名志道,字登之,是江苏太仓人。学人称为“东溟先生”。生于嘉靖十四年(公元1535年),卒于万历三十五(公元1608年),享年七十三岁。)
昔人有云,积金遗于子孙,子孙未必能守。积书遗于子孙,子孙未必能读。不如积阴德于冥冥之中,此万世传家之宝训也。其义本于孔圣赞易。文言曰,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。善而曰积,不尚阳德而尚阴德也。庆而曰余,不在一身而在子孙也。必举家咸务阴骘,而后可称积善之家。亦必此身先得本然之庆,而后子孙受其余庆。是故余庆易晓,而本然之庆难晓也。
北宋司马光曾经说过:积蓄金钱留给子孙,子孙未必能够守持。积藏书籍留给子孙,子孙未必能够去读。不如在冥冥之中积累阴德,这是万世传家的宝训啊!这个意义出自孔圣人赞叹《易经》的话。《周易·坤·文言》中说:“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”。对善而说积累,这是不崇尚阳德,而崇尚阴德啊!对庆而说余,说明福泽不仅在自己一身,还能留给子孙!必定全家都崇尚奉行阴德,然后才可以称之为积善之家。也必定是自身先得到本应得到的福泽,然后子孙才能受到他留下的福泽。所以遗留下来的福泽容易明白,而本应得到的福泽,却难以知晓啊!
书曰,考终命。又曰,祈天永命。此可以言本庆乎,未尽也。当以二氏因果之说,参合易传之说。道家谓积功行者,天曹除其冥籍,升诸仙籍,以至于入无极大道。佛家谓修净业者,临终往生西方极乐世界,以至于成无上正觉。皆言此身之本庆也,其义隐然合于余庆二字中,而儒者未之察耳。
《尚书》中说:享尽天年。又说:实行德政,来祈求上天延长自己王朝的统治命运。这可以用来说明本应得到的福泽吗?这还是没有说尽啊!应当用佛家和道家的因果之说,参合《易传》来说明。道家说:积修功行的人,天上官曹除去他的幽冥户籍,升到仙籍,以至最后入无极大道。佛家说:修习净业的人,临终时往生西方极乐世界,以至于最后成无上正觉。这都是说本应得到的福泽啊!这个意义隐含在“余庆”这二字当中,而儒家学人未能觉察罢了。
有宋巨儒,兴起斯文。以忠孝节义之纲维末造,真有罔极之功于万世,而于此不无遗照焉。乃廓然尽扫天堂地狱,以及三世修因证果之说也。
有宋朝大儒,兴起理学之文。以忠、孝、节、义的法度来维系末世教化。这对于万代后世确实有无穷无尽的恩德。而对于“余庆”(因果)的道理却遗漏不察。于是廓然扫尽天堂、地狱,以及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三世的修因证果的道理。(指谤佛)
程朱盖曰,君子有所为而为善,则其为善也必不真,何事谈及因果,其勉君子至矣。以吾观于君子小人之心,无所为而为者至少也。君子之作善也多近名,苟不彻于十方三世之因,必不足以涤其名根。小人之作恶也多为利,苟不惕以罪福报应之果,必不足以夺其利根。
程颢、程颐、朱熹等理学家说:一位君子,如果是有所求而行善,那么他所做的善事必定不真。何必要谈到因果呢?他们勉励君子的意图可说是至善至美。以我来观察君子以及小人的心,无所求而作善事的人,太少了啊!君子作善事,大多也是为了名誉声望,如果不通彻十方三世的因果道理,必定不足以涤除他贪图名声的习性劣根;小人作恶事,大多也是为了利益,如果不用罪福报应的果报让他恐惧,必定不足以消除他贪求利益的习性劣根。
程朱勉君子无所为而为善,独不虑小人无所忌而为恶耶。然后知孔子道及余庆余殃之际,乃彻上彻下之言也。
程朱等人勉励君子无所求而行善,难道唯独不顾虑小人无所顾忌而作恶吗?然后才知道孔子说的“积善之家,必有余庆。积不善之家,必有余殃”这句话,是贯通上位君子、下位小人的话啊!
愚讲修身齐家之道,一一以孔子之庸德庸言为矩。而所以行庸德,谨庸言,亦必归重于程朱之绳墨。独于三世因果,及三祇修证之实际,则不得不破程朱之关。正欲断君子之名根,拔小人之利根,而使之同修阴骘也。
我讲到修身齐家的方法,一一都以孔子的一般的道德规范、言语为规矩。而要实行一般的道德规范,谨慎平常的言谈,也必定要借重于程朱理学的绳墨准则。唯独对于三世因果的道理,以及三大阿僧祇修证的实际道理,就不得不破除程朱理学的关隘了。正是想要断除君子好名的习性劣根,拔除小人贪利的习性劣根,而使二者同修阴德啊!
修阴骘亦岂易言。人能充无欲害人之心,充无穿窬之心,则阴骘可修矣。其大要不出老氏之三宝,曰慈,曰俭,曰不敢为天下先,而以忠信出之。报人之德,不报人之怨。分人之过,不分人之功。成人之美,不成人之恶。隐人之恶,不隐人之善。我不负人,而任人之负我。我不谤人,而任人之谤我。以深心提人于生死之海,而人以浅心钝置之,毋弃毋亟。
修阴德又哪里容易言说呢?一个人能够扩大发扬没有害人的心,扩大发扬没有偷盗的心,那么阴德就可以修了。其中大要不超出老子的三宝:仁慈、节俭、为人处事皆遵循客观规律,顺应自然,虚静谦让,冲气为和。而要以儒家的忠信来超越出来。回报他人的德行,不回报他人的怨行;分担他人的过失,不分担他人的功劳;成就他人的美事,不成就他人的恶事;隐藏他人的恶事,不隐藏他人的善事;我不辜负他人,而任由他人辜负我;我不诽谤他人,而任由他人诽谤我。以深心提携他人于生死苦海,而他人以浅薄之心迟钝对待,应不要放弃、不要着急。
以热心共人于风波之舟,而人以冷心遐遗之,毋忮毋求。销大衅于曲突徙薪,而勋名有所不必取。蒙极诬于明珠薏苡,而心迹有所不必明。为国家扶欲坠未坠之纪纲,则众嫌不必恤,而又不以气节自有也。
以热心与他人共乘于风雨波涛的舟船,而他人以冷淡的心疏远遗弃,不要嫉害不要贪求;销除大的祸患,在事先就采取措施,防患于未然,但是功名不一定要属于我;蒙受很大的诬陷,如忠良之人遭到不明事实之人的诽谤,但是内心的想法不一定要被众人明白;为国家扶持摇摇欲坠的纲纪,那么众人嫌弃也不必顾念,而又不认为自己保有所谓的气节。
为世教发难明当明之道术,则众咻不必虞,而又不以门户自标也。流俗之所争趋者吾避之,流俗之所共恶者吾察之。幽则必阐,而过则必原。其道必不诡于中庸,而其心则不求人知,而求天知。
为世间教育发起难以彰明而应当彰明的道理,那么众人的喧嚷扰乱则不必担忧,而又能不以门户之见而自我标榜;流俗人所争夺趋向的,我避开;流俗人所共同诽谤中伤(讨厌憎恨)的,我省察。有隐情的必定阐明,而有过失的则必定原谅。这条道路不会违背中庸,而这颗心则不求他人了知,而求上天知道。
不患人之不己知,而求为可知。求可知之中,不求可为乡愿知,而求可为狂狷知。不求可为狂狷知,而求可为中行知。不求可为一乡一国之善士知,而求可为天下之善士知。不求可为天下之善士知,而求可为万世之善士知。亦不必求为万世之善士知,而求可为依中庸之君子遁世不见知而不悔者,默相知于天眼遥观天耳遥闻之中。
不担扰没有人知道自己,只求自己能成为值得别人知道的人。求值得别人知道当中,不求可以为伪君子所知道,而求可以为志大才疏的人所知道。不求可以为志大才疏的人所知道,而求可以为行中庸之道的人所知道。不求可以为一个乡镇、一个国家的善人所知道,而求可以为天下的善人所知道。不求可以为天下善人所知道,而求可以为万世后代的善人所知道。也不必求为万世后代的善人所知道,而求可以为那些依中庸之道的君子,隐遁世间,不被人知道而不后悔的人,默契相知于天眼遥见、天耳遥闻之中。
又不求生前之遐福,而求可质诸三界之鬼神。不求死后之荣名,而求可俟千百年之后圣。则阴骘之至也。阴骘之至,人不知而天知之。可以转凡身而为圣身,离人道而登天道。
又不求在世的长远之福,而求可以坦然面对诸多三界的鬼神;不求死后的名誉,而求可待千百年之后的圣人。那就是阴德的极至了。阴德的极至,人类不知道,而老天知道。可以转凡身而为圣身,离开人道而登上天道。
上帝命之治世,诸佛提之出世矣。此非从身所感本然之庆欤。一身不足以尽积善之庆,故其余又及于子孙。皆感应自然之理也。传家者审诸。
玉皇大帝命令他来治理世间,诸佛菩萨提携他出世间,不再受生死轮回了!这难道不是从自身所作而招感的本应得到的福泽吗?这一辈子不足以享尽所积之善的福庆,所以其余的福泽就绵延给子孙。这都是感应的自然道理啊!传家给后代子孙的人,要好好审察这些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