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广文钞 · 下册 · 卷三 · 序

格言联璧重刻序

人之所以与天地并名三才者,以其能格物致知,克己复礼,以明其明德,而止于至善也。去此,则但一血气之伦而已,何可以与天地并立为三而称之乎。

人之所以与天、地并称为三才,是因为人能格物致知(格除私欲、以显良知)、克己复礼(战胜己私、还归真理),来彰明自己的性德,从而保持在至善的境界。如果抛开这一点,人就只是有血肉呼吸的一类动物而已,哪里能和天、地并立,称为三才呢。

孟子以夜气不足以存者,为违禽兽不远。又谓人之所以异于禽兽者几希,庶民去之,君子存之。是知任心纵意,胡作非为者,不过名之为人,实则与禽兽或相埒,或不如矣。

孟子认为,夜间静思所产生的良知善念不足以保存下来的那些人,距离禽兽已经不远了。又说,人和禽兽的差异就那么一点,普通人将这一点抛弃,君子将这一点保存。由此知道,那些随意放纵、胡作非为的人,只不过名义上是人,实则与禽兽等同,或者还不如禽兽。

格物致知,乃群圣传授之心法。以人欲之物,乃由外境而生。必须格除净尽,而吾心固有之良知,自可全体显现矣。固有之良知,即明德也。

格物致知(格除私欲、以显良知),这是诸位圣人所传授的心法。因为人的私欲,是借着外境而生起。必须将这私欲之物格除干净,而我们心中本有的良知,自然可以全体显现了。本有的良知,就是明德。

格之与致,皆所以明其明德也。明德既明,则意诚心正而身修矣。此匹夫匹妇皆能为之事也。若以推极吾之知识,穷尽天下事物之理,为格物致知者。乃枝末,非根本也。虽圣人亦有所不能焉。能明其明德,则独善其身矣。若得位行道,以先觉觉后觉,则兼善天下矣。

格与致,都是彰明自己明德的方法。明德彰明之后,就意地真诚、心念端正,行为也规矩有度了。这是每个普通人都能做到的事。如果把极大地开扩我们的知识,穷尽了解天下所有事物的道理,当作“格物致知”。这其实只是枝末,不是根本。因为即使是圣人,也有他所不能知的。能够彰明自己的明德,就是独善其身了。如果获得了权力地位来推行道义,用自己的觉悟来让他人觉悟,就是兼善天下了。

吾人未能人欲净尽,天理流行。必须多识前言往行,以为前途导师,日读诵而绎思之,必期于过日寡而德日崇,以至于德纯过无而后已。

我们这些人还没能彻底格除私欲之物,从而让天理在心中流行。那就必须多多记取前人的言行,作为自己的前途导师。每天读诵思索,必定要让自己过失减少,道德增加,直到道德精纯没有过失才好。

然曾子临终,尚曰,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而今而后,吾知免夫。蘧伯玉行年五十,而知四十九年之非。孔子以德不修,学不讲。闻义不能徙,不善不能改为忧。行年七十,尚欲天假数年,以期学易而免大过。

然而曾子临终时,尚且说:“战战兢兢,如同站在悬崖边,如同踩在薄冰上。而今以后,我知道,可以免于毁伤身体了。”蘧伯玉满五十岁时,而知晓了过去四十九年的过失。孔子把“德行不能修养,学问不能讲习,听到道义不能实践,缺点错误不能改正”作为自己的忧虑。到了七十岁,还想让上天借给他几年寿命,以期学习《周易》而免除大的过失。

虽曰以身说法,勉励后进。实属圣贤格致工夫,自强不息,了无已时也。山阴金兰生先生,辑先贤警策身心语句,为格言联璧。令学者如入宝山,随取而得。其功诚非浅鲜。

虽说这是圣贤们以身说法,来勉励后学。其实也是圣贤们格物致知的工夫,自强不息,没有停止的时候啊。绍兴的金兰生先生,辑录了先辈贤哲们警策身心的语句,编成《格言联璧》一书。让学习的人如同进入宝山,随手拾取,就有收获。功德实在不小。

维扬张瑞曾居士,少即奉为圭臬。继欲普饷同伦,乃详为校订。兼用褒贬圈法,标示其当法当戒者。俾阅者省心力而知去取,其用志可谓诚且挚矣。

扬州的张瑞曾居士,小时候就将这本书奉为准则。继而想要分享给大家,于是就详细校订。又用褒贬圈点法,标示出其中应当效法和应当禁戒的地方。使阅读的人省心省力而知道取舍,这番心意可以说是热诚而真挚啊。

刻成,问序于余。因略述三才名义,与圣贤格致工夫,以期与本集所说,互相发明。令学者得亲切下手之工夫,而进德不息,以至与天地参而后已也。其具眼者,当不以余言为背谬也。

刻印完成,请我写一篇序言。于是我简略叙述三才的名称意义,以及圣贤格物致知的工夫,期望和本书的内容互相阐发,互相显明。让学习的人得到亲切下手的工夫,从而进修德行,永不停息,以至于达到辅助参与天地的教化才好啊。具备正眼的人,应当不会把我的话当成是错谬吧。

注 释

[1]【三才】天、地、人。《易·说卦》:“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,立地之道曰柔与刚,立人之道曰仁与义。兼三才而两之,故《易》六画而成卦。”汉王符《潜夫论·本训》:“是故天本诸阳,地本诸阴,人本中和。三才异务,相待而成。”

[2]【格物致知】谓研究事物原理而获得知识。为中国古代认识论的重要命题之一。语出《礼记·大学》:“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,致知在格物。”此处意为:格除私欲,以显良知。印祖在《复念佛居士书》中有云:光近来作一格物致知确解,今为陈之。解曰,格除幻妄私欲物,致显中庸秉彝知。此物,即心中不合天理人情之私欲。一有私欲,则所知所见皆偏而不正。若格除此幻妄不实之私欲,则不偏不易,即心本具之正知自显。一举一动,悉合情理,了无偏僻。此圣人为天下后世所立修己治心之大法。修齐治平在是。超凡入圣亦在是。于此用功最省力。而其所得之利益,随各人之工夫浅深,为贤为圣,乃至为佛,悉由是得。况其下焉者乎。惜后儒不察,以物为事物,以知为知识。则是以根本之根本,认为枝末之枝末。又以枝末之枝末,认为根本之根本。不但不得圣人之意,亦乱圣人之文。何以言之,以欲诚其意,先致其知,致知在格物。此极省力,极简便,举念即得之法。弃之不讲,令人推极吾之知识,穷尽天下事物之理,以期诚意正心者,则举世难得其人矣。由宋儒误认物为外物,故后儒只云诚正,而不提格致。此理极明显,以自命得圣人心传者错解之。致圣人教人修己治心之道,晦塞不彰。可不哀哉。

[3]【克己复礼】1.意思是克制自己的私欲,并改掉习性上的缺点,从而做回内心有敬、外在有让的自己。出自《论语·颜渊》一章:“颜渊问仁。子曰:‘克己复礼为仁。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。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?’颜渊曰:‘请问其目。’子曰:‘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。’颜渊曰:‘回虽不敏,请事斯语矣。’” 克己复礼是孔门传授的“切要之言”,是一种紧要的、切实的修养方法,然而对于“克己复礼”的含义却有不同的阐释——这里的“克”字,在古代汉语中有“克制”的意思,也有“战胜”的意思。宋代学者朱熹认为:“克己”的真正含义就是战胜自我的私欲。“礼”不仅仅是具体的礼节和礼数,而是内心有敬,外在有让,也是朱熹所讲的天理。复礼,复即是反,意思是改掉自己习性上的缺点,从而真正做到内心有敬,外在有让,符合天理。朱熹也指出,“仁”就是人内心的完美道德境界,其实也无非天理,所以能战胜自己的私欲而复归于天理,自然就达到了仁的境界。2.《印光法师文钞·三编·跋三》中写道:入道之初,发足伊始,必须遵循印公遗教,致力于克己复礼,闲邪存诚之功。克者,胜也。己者,私欲也。六尘之境,五欲之乐,凡心之所好,情之所慕,粗则声色货利,细则学问知见。乃至进退毁誉,盛衰得失,死生祸福,足以动吾心者,皆为私欲。必战而胜之,不令纤毫,滞于胸中。然后心地空明,皎若琉璃,脱洒自在,无所障碍。必至此地,学佛方有入手处。复者,还也。礼者,理也。战胜己私,而后始得还归于真如之理也。一切凡夫,蔽于己私,而违逆于真如之理也,久矣。今日发心学佛,固当以此为始也。

[4]【夜气】儒家谓晚上静思所产生的良知善念。《孟子·告子上》:“牿之反复,则其夜气不足以存;夜气不足以存,则其违禽兽不远矣。”

[5]【圭臬】土圭和水臬。古代测日影、正四时和测度土地的仪器。比喻把某些言论或事当成自己的准则。

[6]【与天地参】《中庸》说:“能尽人之性,则能尽物之性,能尽物之性,则可以赞天地之化育。可以赞天地之化育,则可以与天地参矣。”

[7]【背谬】悖谬;荒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