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广文钞 · 下册 · 卷三 · 序

四书蕅益解重刻序

道在人心,如水在地。虽高原平地,了不见水。苟穴土而求之,无不得者。

道在人心,如同水在地中。虽然是高原平地,看不见水。如果掘土而求水,没有得不到的。

水喻吾心固有之明德,土喻吾心幻现之物欲。果能格物致知,无有不能明其明德者。然穴土取水,人无不施工求之,以非水不能生活故也。

水比喻我们心中本有的明德,土比喻我们内心幻现的物欲。果真能够格除物欲而显现良知,没有不能彰明他光明性德的。然而掘土取水,人们没有不施工来求取的,这是因为没有水就无法生活的缘故啊!

而道本心具,人多不肯施工。致物欲锢蔽真知,不知希圣希贤,甘心自暴自弃。由兹丧法身以失慧命,生作走肉行尸,死与草木同腐,可不哀哉。

虽然道是我们心中本具的,人们却大多不肯去施工求取。导致物欲禁锢蒙蔽了真知,不知道仰慕效法圣贤,甘心自暴自弃。由此丧失法身慧命,活着作行尸走肉,死了与草木同腐,能不悲哀吗?

四书者,孔门上继往圣,下开来学,俾由格物致知以自明其明德,然后推而至于家国天下,俾家国天下之人,各皆明其明德之大经大法也。

《四书》,是儒家向上继承以往圣贤,向下开启未来学人,由格除物欲显示真知来自己彰明光明性德,然后推广到家庭、国家、天下,使得家庭、国家、全天下的人,都各各彰显他们光明性德的伟大经典,伟大法则啊!

前乎此者,虽其说之详略不同,而其旨同。后乎此者,虽其机之利钝有异,而其效无异。诚可谓先天而天弗违,后天而奉天时,万世师表,百代儒宗也。

在这之前的圣贤,虽然他们的学说有详略的不同,而其中的宗旨都是相同的。在这之后的学人,虽然他们的根机有利钝的差别,而所得的成效却没有两样。实在可说是:先于天象而行动,天不违背他;后于天象而处事,也能遵循天的变化规律。是万世师表,百代儒宗啊!

其大纲在于明明德修道。其下手最亲切处,在于格物慎独,克己复礼,主敬存诚。学者果能一言一字皆向自己身心体究。虽一介匹夫,其经天纬地参赞化育之道,何难得自本心。

其中的大纲在于彰显光明性德的修道。其下手最亲切之处,在于格除物欲、谨慎独处,克除己私、还归真理,竭尽恭敬、心怀坦诚。学习的人,果真能够一个字一个字,都向自己的身行心意中去体察追究。虽然是一介凡夫,其经天纬地参赞化育之道,要得于本心,又有什么困难的呢?

俾圣贤垂训一番苦心,不成徒设,而为乾坤大父大母增光,不愧与天地并称三才。可不自勉乎哉。

使得圣贤垂训的一番苦心,不成为白白的施设,而为天地父母增光,不愧与天地,并称为三才。能不自我勉励吗?

如来大法,自汉东传,至唐而各宗悉备,禅道大兴。高人林立,随机接物。由是濂洛关闽以迄元明诸儒,各取佛法要义以发挥儒宗,俾孔颜心法,绝而复续。

如来大法,自汉朝东传。到了唐朝,各个宗派都完备了,禅宗非常兴盛。高僧大德林立,随根机接引众生。因此宋代理学的四个学派濂、洛、关、闽,到元朝、明朝的诸多儒生,各自吸取佛法要义来发挥儒学,使得孔子颜回的心法,虽断绝却又承续了下来。

其用静坐参究,以期开悟者,莫不以佛法是则是效。故有功深力极,临终预知时至,谈笑坐逝者甚多。

其中用静坐来参究,以期开悟的,没有不以佛法作为仿效的。所以有功夫深、力量大,临终预知时至,谈笑坐着而逝的人很多。

其诚意正心,固足为儒门师表。但欲自护门庭,于所取法者,不唯不加表彰,或反故为辟驳,以企后学尊己之道,不入佛法。然亦徒为是举。

他们诚意正心,固然足以为儒门的师表。但是他们想要自护门庭,对于所吸取的佛法,不仅不加以表彰,却反过来故意辟驳,以企望后学的人尊崇自己的理学之道,不入佛法之门。可是这些举动都是徒劳的。

不思己既阴取阳排,后学岂无见过于师之人。适见其心量狭小,而诚意正心之不无罅漏也。深可痛惜。

他们不想想自己已然暗地里吸取了别人的学说,表面上却加以排斥,后学的人哪能没有见识超过师长的人呢?这正好看出他们心量狭小,而对于他们所崇尚的诚意正心,就有罅隙缺漏了。实在是痛心惋惜。

明末蕅益大师,系法身大士,乘愿示生。初读儒书,即效先儒辟佛,而实未知佛之所以为佛。后读佛经,始悔前愆,随即殚精研究,方知佛法乃一切诸法之本。其有辟驳者,非掩耳盗铃,即未见颜色之瞽论也。

明朝末年的蕅益大师,是法身大士,乘愿再来。最初读儒家之书,即效仿先儒来辟佛,而实际上并不知道,佛为什么称为佛。后来读到佛经,才开始忏悔以前的罪愆,接着就立刻殚精竭虑地研究,才知道佛法是一切诸法的根本。那些辟驳的人,不是掩耳盗铃,就是没有看见过颜色的盲人瞎说。

遂发心出家,弘扬法化。一生注述经论四十余种,卷盈数百。莫不言言见谛,语语超宗,如走盘珠,利益无尽。

于是他发心出家,弘扬佛法教化众生。一生注述的经论有四十多种,有几百卷。全部都是字字见到真谛,句句超越宗门,如同自动旋走在盘中的珍珠,利益无有穷尽。

又念儒宗,上焉者取佛法以自益,终难究竟贯通。下焉者习词章以自足,多造谤法恶业。中心痛伤,欲为救援。因取四书周易,以佛法释之。

又想到儒家学说,上等的人吸取佛法来自我利益,最终很难究竟融会贯通。下等的人学习文词章句自以为足,大多造作谤法的恶业。心中非常伤痛,想要加以救援。因此取来《四书》、《周易》,以佛法来加以解释。

解论语孟子,则略示大义。解中庸大学,则直指心源。盖以秉法华开权显实之义,以圆顿教理,释治世语言。俾灵山泗水之心法,彻底显露,了无余蕴。

解释《论语》、《孟子》,就大略显示其中的大义。解释《中庸》、《大学》,就直接指示心源根本。秉承《法华经》开权显实的意义,以圆顿教理,解释治世语言。使得佛教儒家的心法,彻底显露,没有一点隐藏。

其取佛法以自益者,即得究竟实益。即专习词章之流,由兹知佛法广大,不易测度。亦当顿息邪见,渐生正信。

那些吸取佛法来自我利益的人,就得到究竟的实际利益。即使是专门学习词句文章之类的人,由此知道佛法的广大,不容易测度。也应当顿然息灭邪见,渐渐生起正信。

知格除物欲,自能明其明德。由是而力求之,当直接孔颜心传。其利益岂能让宋元明诸儒独得也已。

知道格除物欲,自然能够彰明光明性德。由此而努力追求,必能直接继承孔子颜回的心法传承。其中的利益,怎能让宋、元、明诸位儒生独得呢?

近来各界,眼界大开。天姿高者,无不研究佛法。一唱百和,靡然风从。既知即心本具佛性,无始无终,具足常乐我净真实功德。岂肯当仁固让,见义不为,高推圣境,自处凡愚乎哉。

近来全国各界,眼界大开。天姿高的人,没有不研究佛法的。一人唱百人和,如同风吹草伏一般。既然知道即心本具的佛性,无始无终,具足常乐我净的真实功德。哪肯当仁而辞让,见义不为,高高推崇圣境,自己却甘处凡愚呢?

以故伟人名士,率多吃素念佛,笃修净业。企其生见佛性,死生佛国而已。郁九龄,施调梅二居士,宿具灵根,笃信佛法。一见四书蕅益解,不胜欢喜。

所以伟人名士,大多吃素念佛,力修净业。希望活着就能见到佛性,死后能生到佛国而已。郁九龄、施调梅二位居士,宿世具有慧根,笃信佛法。一见到《四书蕅益解》,非常欢喜。

谓此书直指当人一念,大明儒释心法。于世出世法,融通贯彻。俾上中下根,随机受益。深则见深,不妨直契菩提。浅则见浅,亦可渐种善根。

认为这本书,直指当下人的一念心性,大大地阐明了儒家佛教的心法。对于世间、出世间法,融通贯彻。使得上中下根的人,随各自的根机而受到利益。根机深的人见到深理,不妨直接契入菩提。根机浅的人见到浅义,也可以渐渐种植善根。

即欲刊板,用广流通。以此功德,恭祝现在椿萱,寿登期颐,百年报尽,神归安养。过去父母,宿业消除,蒙佛接引,往生净土。

就打算刊板刻印,广泛流通。以此功德,恭祝现在的父母,长寿百岁。百年之后,神识回归安养极乐。过去父母,宿业消除,蒙佛接引,往生净土。

祈序于光,企告来哲。光自愧昔作阐提,毁谤佛法。以致业障覆心,悟证无由。喜彼之请,企一切人,于佛法中,咸生正信。庶可业障同消,而心光俱皆发现矣。

请我写个序,以告来学的智者。我自己惭愧,过去曾经作一阐提,毁谤佛法。导致业障覆心,没办法开悟得证。很随喜他们的请求,希望一切人,对于佛法,都生起正信。才可以业障同消,而心光全都显发啊!

周易禅解,金陵已刻。孟子择乳,兵燹后失传。杨仁山居士求之东瀛,亦不可得,惜哉。

《周易禅解》,金陵刻经处已经刻印过了。《孟子择乳》,兵火战乱之后失传了。杨仁山居士在日本寻求,也找不到,实在是可惜啊!

注 释

[1]【先天】谓先于天时而行事,有先见之明。《易·乾》:“夫大人者,与天地合其德;与日月合其明,与四时合其序,与鬼神合其吉凶,先天而天弗违,后天而奉天时。”孔颖达疏:“先天而天弗违者,若在天时之先行事,天乃在后不违,是天合大人也。”

[2]【经天纬地】《国语·周语下》:“经之以天,纬之以地,经纬不爽,文之象也。”本指以天地为法度。后以“经天纬地”、“经纬天地”谓经营天下,治理国政。

[3]【参赞】协助谋划。

[4]【化育】教化培育。

[5]【三才】天、地、人。《易·说卦》:“是以立天之道曰阴与阳,立地之道曰柔与刚,立人之道曰仁与义。兼三才而两之,故《易》六画而成卦。”

[6]【濂洛关闽】宋代理学的四个学派。“濂”指濂溪周敦颐;“洛”指洛阳程颢、程颐;“关”指关中张载;“闽”指讲学于福建的朱熹。

[7]【则效】效法。语出《诗·小雅·鹿鸣》:“君子是则是效。”毛传:“是则是效,言可法效也。”

[8]【瞽论】不明事理的言论。

[9]【走盘珠】珍珠的形态以正圆形为最好,古时候人们把天然正圆形的珍珠称为走盘珠。能在平滑瓷盘中滴溜溜旋转。此为禅林用语。【护国此庵元禅师二首《嘉泰普灯录》】佛祖权衡真妙绝。一句通明万机彻。纵横端似走盘珠。念念圆融大休歇。

[10]【当仁不让】《论语·卫灵公》:“当仁不让于师。”朱熹集注:“当仁,以仁为己任也;虽师亦无所逊。言当勇往而必为也。”后泛指遇到应该做的事主动去做,绝不推诿。

[11]【椿萱】《庄子·逍遥游》谓大椿长寿,后世因以椿称父。《诗·卫风·伯兮》:“焉得谖草,言树之背。”谖草,萱草。后世因以萱称母。椿、萱连用,代称父母。

[12]【期颐】一百岁。语本《礼记·曲礼上》:“百年曰期、颐。”郑玄注:“期,犹要也;颐,养也。不知衣服食味,孝子要尽养道而已。”

[13]【择乳】饮其醇而存其水也。《孟子择乳》,也即《孟子》撷精,其实是对《孟子》一书的选注发挥。在序文中,藕溢大师说:“解孟子者曰择乳。饮其醇而存其水也。”

[14]【兵燹】因战乱而造成的焚烧破坏等灾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