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广文钞 · 上册 · 卷二 · 书二

复周群铮居士书一

蕅益生于明末,没于清初。一生弘法,皆在南方,未曾一到北地。兼以顺治初年,南方多未归服。故大师于崇祯升遐,明图版荡之后。凡所著述,但书岁次,不书国号及年号耳。

蕅益大师生于明朝末年,圆寂于清朝初年。他一生弘扬佛法,都在南方,未曾一次到过北方。又因为在顺治初年,南方大多还没有归服清朝。所以自崇祯皇帝自尽于景山,明朝的版图发生动荡之后,蕅益大师所有的著述,都只写上甲子年岁的次序,不写国号以及皇帝的年号。

及至福建宁波,各处归顺之后,不一二年,即入涅槃。而台宗有仿之者,于康熙时著述,亦不书国号年号,可谓诬蔑蕅益与国家耳。其不善学,有如此者。南方学者,多宗台教。北方学者,多宗贤首,慈恩。彼既不相习,故其流通也少。

等到福建、宁波等各处都归顺清朝之后,不到一两年,大师就入涅槃了。而天台宗有效仿大师的人,在康熙时期所写的著述,也不写上国号年号,可以说是诬蔑蕅益大师与国家啊。竟然有这样不善于仿效学习的人。南方的学人,大多归宗于天台宗;北方的学人,大多归宗于贤首宗、慈恩宗。既然他们不互相学习,所以大师的著作在北方流通得也就少了。

世宗虽倡刻大藏,其年初夏,即已宾天。其清藏中,所入所出,容有世宗裁夺者。实多半由当时所派之亲王,总理刻藏首领大和尚主持。又刻藏预事之僧,尽属贤首慈恩临济宗人。台宗只一人,而且尚属校阅无权之人。

清世宗雍正皇帝虽然提倡刻印大藏经,然而就在这一年的初夏,他就去世了。清朝所刻大藏经(即龙藏)中,有一部分内容的选入,雍正皇帝虽然有权裁夺,然而实际的工作多半是由当时指派的亲王,以及总体负责刻藏的首领大和尚所主持。另外,参与刻藏事务的僧人,全都来自贤首宗、慈恩宗、临济宗。天台宗只有一人参加,而且还只是参与校阅事务的无权之人。

蕅益著述,所入唯相宗八要,释大乘止观法门二种。余者北方所无,将何由而附入乎。此系雍正末乾隆初年事。至乾隆末年,蕅益著述,京中尚无多少。彻悟老人,见阅藏知津,即欲刻板。拟再得一部,即不须另写,庶省心力。因遍询各刹,止得一部。凡大师流通到京之著述,彻悟及彻悟之门人,皆为刻板。亦有一二十种。

蕅益大师的著述,所收入龙藏的只有《相宗八要》,《释大乘止观法门》二种。其余的书北方见也见不到,哪能选入龙藏呢。刻藏是雍正末年、乾隆初年的事,到乾隆末年的时候,蕅益大师的著述在京城中尚不多见。彻悟老人一看见蕅益大师的《阅藏知津》,就想要刻板。想着如果能再找到一部,就不用另外再抄写一遍了,从而能节省些心力。因此就询遍了各个寺院,也只得到一部。蕅益大师的著述中但凡是流通到北京的,彻悟大师以及彻悟大师的门人,都刻了板,总共也有一二十种。

不知世务之人,一归之于世宗不取,可谓诬罔世宗。使世宗若全见蕅益著作,断当具足入藏,一部不遗。须知清藏肇始于世宗。及世宗崩后,高宗继立。凡刻藏事,皆当时僧俗中之权人主之。高宗亦不过应名而已。

不知世务的人,一律把这件事(蕅益大师著作只有两种入选)归咎于清世宗雍正皇帝没有选入,可以说是诬陷毁谤了清世宗雍正皇帝。假使清世宗雍正皇帝能够见到蕅益大师的全部著作,一定会统统收入到龙藏,一部也不遗漏。必须知道,清朝的刻藏虽由清世宗雍正皇帝所发起,然而清世宗雍正皇帝驾崩,高宗乾隆皇帝继位之后,凡是刻藏方面的事务,都是当时僧俗二界中的当权之人来主持的,乾隆皇帝也不过是挂个名而已。

何以知之。世宗所著拣魔辨异录,草稿甫毕,尚未誊清,随即崩驾。高宗虽令缮写刻板,亦不暇检点。由未派一大通家主事,竟致错讹不胜其多。此其父之手泽,尚且如是,况大藏乎。

这是怎么知道的呢?清世宗雍正皇帝所著的《拣魔辨异录》这本书,草稿刚刚写完,还没来得及誊写清楚,随后他就崩驾了。高宗乾隆皇帝虽然下令把这部书誊写编录刻板,却也没有空暇来检点校阅。由于没有派一个大通家来主持这件事,竟然导致错误和讹谬非常多。这是乾隆皇帝他父亲的亲笔著作,尚且是这样,更何况大藏经呢。

又世宗于开首著此之时,即颁上谕,内有入藏流通之语。迨后止刻书册板,竟未入藏。但将此上谕,附于圆明居士语录之后,将谓世宗亦嫌其习气而不入乎。此其不入之由,以汉月藏子孙之外护,多属当权之人,故不敢提倡耳。

又者,清世宗雍正皇帝在开头写此书之时,就颁下了诏书,里面有将《拣魔辨异录》录入藏经流通的话语。到后来,却只刻了书册板本,终究没能录入乾隆藏经,而只是将这道诏书,附录在《圆明居士语录》之后。难道也要说,这是嫌弃雍正皇帝的习气所以才不录入吗?之所以没能录入藏经,是由于汉月法藏徒子徒孙的外护,大都是当时的当权之人,所以不敢提倡这部书而已。

若言习气,蕅益可谓绝无。而一般瞎眼禅和,谓为徒有文字,未得大悟,贡高我慢。此等人乃仰面唾天,何得据以评论耶。至于毁世宗者,亦与毁蕅益者知见相同。皆道听途说,随声附和之流辈耳。

如果说到习气,蕅益大师可以说是绝对没有。而一般瞎了眼的禅和子,认为大师只有文字功夫,并没有大彻大悟,而且有贡高我慢的习气。这样的人是在仰面唾天!这种观点有什么值得评论的呢?至于诋毁清世宗雍正皇帝的人,也与诋毁蕅益大师的人知见相同,不过都是些道听途说,随声附和的人罢了。

注 释

[1]【升遐】帝王去世的婉辞。

[2]【图】版图;地图。

[3]【版荡】《诗·大雅》有《板》、《荡》两篇,皆刺周厉王暴虐无道,而致天下不宁。版,同“板”。后因以“版荡”指动乱不安。

[4]【宾天】委婉语。谓帝王之死,亦泛指尊者之死。

[5]【裁度】度量而定取舍。《孔子家语·致思》:“夫子纠未成君,而管仲未成臣,管仲裁度,义。”

[6]【龙藏】清代官版藏经。又名《清藏》。清雍正十一年(1733),于北京贤良寺设立藏经馆,由和硕庄亲王允禄、和硕和亲王弘昼及贤良寺住持超圣等主持;雍正十三年开雕,乾隆三年(1738)竣工。

[7]【诬罔】诬陷毁谤。

[8]【御制拣魔辨异录】凡八卷。又作拣魔辨异录。清世宗撰,雍正十一年(1733)刊行。收于卍续藏第一一四册。明代临济宗僧汉月法藏撰有“五宗原”一书,其门人潭吉弘忍亦撰“五宗救”一书以批驳当时曹洞宗之主张,遂引起当世禅林间之论诤,及至清代,犹有余波。世宗即撰本书,谓法藏、弘忍等人之宗乘主张为邪魔异说,并列举彼等之语录及著作,一一加以驳斥。又指出彼等之传人饮酒食肉、破毁戒律,危害佛教甚巨,必须翦除,故世宗曾以实际行动迫害法藏派之僧徒。因此书破斥汉月法藏,刻龙藏时,此派的势力很大,故未能录入藏经。

[9]【誊清】誊写清楚。

[10]【缮写】誊写;编录。

[11]【手泽】犹手汗。后多用以称先人或前辈的遗墨、遗物等。

[12]【上谕】即诏书。

[13]【内有入藏流通之语】见《御制拣魔辨异录》上谕:“著将藏内所有藏忍语录。并五宗原。五宗救。等书。尽行毁板。僧徒不许私自收藏。有违旨隐匿者。发觉。以不敬律论。另将五宗救一书。逐条驳正。刻入藏内。使后世具正知见者。知其魔异。不起他疑。”另:《御选语录》12卷有《上谕附录》。

[14]【雍正帝】(1687-1735)为清朝第五代皇帝。姓爱新觉罗,名胤祯。谥号“宪皇帝”。庙号世宗。为康熙皇帝之四子。在位期间(1723-1735),采严厉之独裁政策,大力整治内政,为其后之高宗乾隆年间奠定繁荣之基础。帝曾参礼禅僧迦陵性音而大悟,自号圆明居士,撰有御选语录、拣魔辨异录。主张儒、释、道三教一致,佛教诸宗一致,禅宗五家一致。并师法云栖祩宏,主张整肃禅门弊风,鼓吹净土法门。其提倡念佛,对近世佛教之影响甚大。《御选语录》俗称《雍正御选语录》。十九卷。清世宗(胤祯,即雍正)编。收于《卍续藏》第一一九册、《禅宗全书》第七十八册、《龙藏》(新文丰版)第一六三册。雍正十一年(1733)刊行。系世宗归依佛法后,从历代祖师语录中,捡选能提升向上、直指真实宗旨的语录编辑而成。

[15]【习气】谓烦恼的残余成分。佛教认为一切烦恼皆分现行、种子、习气三者,既伏烦恼之现行,且断烦恼之种子,尚有烦恼之余气,现烦恼相,名为“习气”。

[16]【汉月法藏】明代临济宗僧侣(1573-1635)。苏州三峰汉月法藏禅师,密云圆悟禅师之法嗣,俗姓苏,号于密,江苏无锡人。法藏的传记,分别见于明周永年撰《邓尉圣恩寺志》卷四天寿圣恩藏禅师行状、清邹漪撰《启祯野乘一集》卷十四三峰大师传等。

[17]【外护】乃僧侣以外之在家人,如族亲、檀越等,为佛教所从事之种种善行,如供给僧尼衣食以助其安稳修行,或尽力援护佛法之弘通等。亦即从外部以权力、财富、知识或劳力等护持佛教,并扫除种种障碍以利传道。从事以上诸行者,亦称为外护,或外护者、外护善知识。

[18]【禅和】禅和子。谓参禅之人。

[19]【流辈】同辈;同一流的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