汝书看过,但汝之所说,通是排场作戏之派,绝非由阅历实行中来。现今时局不好,商业凋敝,汝以不能即发大财,便不欲为商,而又欲为儒。
你的信看过了,但是你所说的,全都是讲排场,作大戏的派头,绝对不是从实修的阅历中得来的。现在的时局不好,商业衰败萧条,你因为不能马上发大财,就不想从商,而又想做儒生治学。
然商场滥污,当不至于随波逐浪以陷溺。儒与商,大势相等。商之滥污,人所易知。儒之滥污,人尚景仰。汝若无出格知见,必致陷于此之漩涡。
可是商场虽然龌龊卑污,你当不至于随波逐浪地沉溺变坏。儒界与商界,大势相同。商界的龌龊卑污,人们容易知道。儒界的龌龊卑污,人们还很是景仰。你如果没有杰出卓越的知见,必会陷于这个漩涡之中。
汝只学得说大话,不知尧舜之道,孝弟而已,君子之道,在子臣弟友间。穷尽天下事物之理,虽圣人亦决做不到。但能格除自己心中私欲之物,则天下事物之理,悉可穷尽矣。
你只学到了说大话,却不明白尧舜圣人之道,只是孝敬父母,敬爱兄长而已;君子之道,在于做人的儿子、臣下、弟弟、朋友之间。穷尽天下事物的道理,即使是圣人也绝对做不到。只要能够格除自己心中的私欲这个物,那么天下事物的道理,就都可以全部、彻底地了解了。
心之私欲,举其重者,即贪,瞋,痴,财,色,货利,声名,势位,凡有嗜好者,皆为私欲。即理学违理说理,尤为私欲之大者(此时国家多难,人民痛苦,皆理学破因果,孕育而来),不可不知。
心中的私欲,举出其中严重的,就是贪、瞋、痴、财、色、货物财利、名声、权势地位,凡是有所嗜好的,都是私欲。现在的理学家违背正理而宣说歪理,这更是最大的私欲(现在国家多难,人民痛苦,都是因为理学家排斥因果报应,慢慢孕育而来的),不可不知。
圣人教人格致诚正修齐治平之法,乃教人从近至远,从亲至疏,令心中之人欲格除,则本具之良知自现。
古圣先贤教导人们的格物、致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的方法,是教导人们根据关系从近至远,从亲至疏,使心中的私欲格除,那么本具的良知就会自然显现。
从兹意诚,心正,身修,家齐,国治,天下平。岂穷尽天下事物之理,方能诚意正心乎。如此而言,非读尽世出世间一切书,游遍各国者,便无诚意正心之希望矣。
从此之后意念得以真诚,内心得以端正,自身得以修养,家庭得以管理,国家得以治理,天下得以太平。哪里是只有穷尽天下事物的道理,方才能够诚意正心呢?要是按照这种说法,不读尽世间、出世间的一切书籍,游遍世界各国的人,就没有诚意正心的希望了。
须知格除私欲,以致良知,而诚意正心,虽一字不识之人,亦做得到。若穷尽天下事物之理,以求至于其极,虽圣人也做不到。
要知道格除私欲,以使本具的良知显现,这样诚意正心,即使是一个字都不认识的人,也可以做得到。如果穷尽天下事物的道理,来追求达到极致,即使是圣人也做不到。
汝不知朱子认错了物与格,故辟佛,破因果轮回。又剽窃禅宗参究之法以自雄,故曰,而一旦豁然而贯通焉。汝若以彼所说之格物为是,汝一生也格不到穷尽处,说什么豁然贯通。
你不知道朱熹认错了“物”与“格”的意思,所以他驳斥佛法,破除因果轮回。又剽窃禅宗参究的方法自以为了不起,所以他说:“一下子豁然而贯通了”。你如果认为他解释的“格物”(朱熹认为格物是:认识研究万事万物)是对的,你一生也“格”不到穷尽之处,还说什么豁然贯通。
此一上络索,关系甚大,故为汝说,亦令汝父看。至汝之为商为儒,汝自审察。若看见前段说汝之毛病,不生感激,反生烦恼,则汝之为商也是伪商,为儒也是伪儒。
这上面的一番啰嗦,关系很大,所以才对你讲说,也让你父亲看看。至于你是为商还是为儒,你自己仔细考虑好。如果看到前面说你毛病的一段话,你不但不生起感激心,反而生起烦恼,那么你从商也会是个奸商,学儒也会是个伪儒。
离伦常因果,而作事教人,亦只落得自误误人之实际。恐汝尚梦不及此,故为预说。如不相信,不妨存之,以为后来依违成败之鉴。
离开伦理纲常,因果轮回,来作事情,教导他人,也只会落得一个自误误人的真实境地。担心你还梦不到这些道理,所以才预先对你讲说。如果你不相信,不妨保存这封信,作为将来依之则成功,违之则失败的借鉴。
无锡国学专修馆,乃前清翰林唐文治所办。其人双目不见。彼所注之十三经读本,施省之出数万金为刻板,印二百部,祈光作序,光因祈送一部。
无锡国学专修馆,是前清翰林唐文治所创办的。这个人双目失明。他所注解的《十三经读本》,施省之出了几万元钱为他刻板流通,印了二百部,请我写序,我因此请他送我一部。
一部八十多本,不贴书签,不印书根,此八十多本,将何以检收乎。以此知但守古法,不知利人。
一部有八十多本,书面不贴上书签,书的下切口不印上书根,这八十多本书,如何来验收呢?因此知道他们只知道遵守古法,不知道利益眼前人。
光冗事多,不能备阅。略翻一翻,见其书经之舜典,太甲,咸有一德,说命等篇,咸指为伪。
我杂事很多,不能全部阅读。大略翻一翻,看见《尚书》中的《舜典》、《太甲》、《咸有一德》、《说命》等篇章,他都认为是伪造的。
于咸有一德,皆指其所引之书以为证。而不思作伪者,可引咸有一德之后之文,作此诸书之人,何得不引从前咸有一德之文乎。
对于《咸有一德》,都指出《咸有一德》成文之后,引用《咸有一德》语句的书来做证明。而不想想作伪者,固然可以引用《咸有一德》成文之后的文章,那些引用《咸有一德》语句的各种书籍的作者,怎会不引用从前真正的《咸有一德》的语句呢?
光于是大惧。后见施省之,说彼欲为千古第一高人,而立异以邀后世之名,致自己之目,不见天日,可不哀哉。
我于是大为恐惧。后来见到施省之,告诉他,唐文治想要成为千古第一高人,才标新立异来求取后世的名声,致使自己的眼睛,不能见到天日,能不悲哀吗?
●(其二)前日接汝书,备悉。汝已娶妻,当常以悦亲之心为念。夫妻互相恭敬,不可因小嫌隙,或致夫妻不睦,以伤父母之心。
●(第二封信)前几天收到你写来的信,详情都清楚了。你已经娶妻,应当常常想着要如何让父母高兴。夫妻之间要互相恭敬,不可因为小的矛盾,导致夫妻不和睦,从而伤了父母的心。
中庸云,妻子好合,如鼓瑟琴,兄弟既翕,和乐且耽,宜尔室家,乐尔妻孥。子曰,父母其顺矣乎。盖言夫妻兄弟和睦,则父母心中顺悦也。
《中庸》中说:妻子儿女感情和睦,就像弹琴鼓瑟一样。兄弟关系融洽,和顺又快乐。使家庭美满,使妻子儿女安乐和美。孔子说:这样,父母也就称心如意了啊!这是说夫妻兄弟关系和睦,父母的心中就和顺愉悦。
现为人子,不久则又为人父。若不自行悦亲之道,必生忤逆不孝之儿女。譬如瓦屋檐前水,点点滴滴照样来。
你现在在家庭里的身份是儿子,不久又要做父亲。如果不自己实行愉悦双亲之道,必定生下忤逆不孝的儿女。譬如瓦屋檐前的雨水,点点滴滴都是照着原来样子落下来的。
光老矣,不能常训示汝。汝肯努力尽子道,则便可以入圣贤之域,将来往生西方,乃汝所得之法利也。汝妻法名法益,肯依法而行,自得真实利益也。
我老了,不能常常训导开示你。你肯努力恪尽为人之子的孝道,就可以达到圣贤的地位,将来往生西方,这是你所得的“法利”(周法利)。你的妻子法名“法益”,肯依照佛法去实行,自然会得到真实的利益。
麻疯病,为不易治之痼疾。去年因庞性存放赈,得以发明。今寄此方(即初机先导后,所载之大麻疯方),以期遍布。若贵地亦有此病,不妨大家提倡熬膏耳。
麻疯病,是不容易治好的顽固疾病。去年因在庞性存放赈期间,得到一个方子,而为之提倡。今天寄上这个药方(就是《初机先导》一书的后面,所记载的《大麻疯方》),期望能够广泛流布。如果贵地也有这种病,不妨大家提倡,照方子熬药膏救人。
●(其三)汝在银行,当一切时,小心勤慎。且莫学说大话,不认真用心于小事。须知此种派头,乃系败子之派头。以未做大事,便忽略小事,以为我是大才,何拘拘于此。须知此系自欺欺人之下流种子。
●(第三封信)你在银行工作,当在一切时候,都要小心勤勉谨慎。千万不要学说大话,在小事上不认真用心。要知道这种派头,是败家子的派头。因为还没做大事,就忽略小事,认为自己是大才,怎能拘束在这些小事上。要知道这都是自欺欺人的下流种子。
凡做大事的人,于小事决不肯轻忽。凡轻忽小事的人,决定不能担任大事。何以知之。以君子素其位而行。
凡是做大事的人,在小事上决不会轻视疏忽。凡是轻视疏忽小事的人,绝对不能担任大事。何以知之呢?因为君子都是按照他的身份地位来做事。
汝在做小事的地位,不肯尽职尽分,以为我何用心于此。及乎一得大事,便骄奢淫泆起来。良由根本未立,何由枝节畅茂发达乎哉。
你在做小事的地位,不肯尽职责、尽本分,认为自己何必要把心思花在这些地方。等到一旦做大事的时候,就会生起骄奢淫逸之心。实在就像树的根和本还没有长好,如何能使枝叶旺盛繁茂呢?
喻如一人,小有才,亦小有修持,心中便觉得我很高明,很有修持。因此贡高我慢之心,招起宿世曾受怨害之怨家对头,为其现身,入其心窍。弄得才不成才,修不成修。
譬如一个人,有一点小才华,也有一点小小的修持,心中便觉得我很高明,很有修持。因此生起贡高我慢的心,招来宿世曾受到他伤害的怨家对头,显现出身相,进入他的心窍之中。弄得他才不成才,修不成修。
使此人谦恭孝顺,由此修持之力,当能消灭夙业,增长善根。将来临终,往生西方,得超凡入圣之真利益。校彼以贡高自误,其利害何止天渊悬殊。此事汝固知,故以此为汝前途之鉴。
假使这个人谦恭孝顺,由此修持之力,当能消灭宿世的罪业,增长善根。将来临终的时候,往生西方,得到超凡入圣的真实利益。相比于因为贡高我慢而耽误自己的人,其中的利害何止是天渊之别。这些事理你一定要明白,所以我才说这些话作为你前途的借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