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编补 · 论文

新建鼓山涌泉寺放生园碑记

天地之大德曰生,故万物并育而不相害。佛视一切众生,犹如一子。故割肉喂鹰,舍身饲虎,种种说法,令得度脱。

天地的大德为生,所以万物一并化育而不加害。佛视一切众生,犹如同一孩子。所以割肉喂鹰,舍身饲虎,说种种法,令众生得以度脱。

良以一切众生,皆具佛性,皆是过去父母,未来诸佛。而况好生恶死,物我同然。我既爱生,物岂愿死。无如饕餮之人,日须食肉,致使屠侩之辈,以杀为事。一日之杀,数逾恒沙。积之久久,遂成杀劫。

实在是因为一切众生,全都具有佛性,都是过去的父母、未来的诸佛。何况好生恶死,物类与我是一样的。我既然爱惜生命,物类又哪里愿意死呢?无奈贪图口欲(注1)的人,每天必须吃肉,致使屠夫们,把杀生作为事业。一天所杀的物命,数量超过了恒河沙。积累的久了,便成为杀劫。

仁智之士,知罹劫之因,由于杀生食肉,欲发起杀生食肉者之慈心,故特买物放生,以为先导。冀彼忠恕居心,仁慈在念。俾鸟兽鱼鳖,各得其所。庶弥漫杀劫,速可以熄灭矣。

仁爱智慧之士,知道遭遇杀劫的原因,是由于杀生吃肉,想要发起杀生吃肉者的慈心,所以特地买来动物放生,来作为先导。希望他们存心忠恕,心怀仁慈。使一切鸟兽鱼鳖,各自得到安身之所;使弥漫的杀劫,快速可以熄灭啊!

鼓山放生园,原设寺内,狭隘不能广容。倡议别筑,以机缘不熟而止。虚云和尚于己巳莅山,百废俱举。

福州鼓山放生园,原来设在涌泉寺内,因狭隘不能广容物类。所以倡议另外再建放生园,但因为机缘不成熟便停止了。虚云和尚在己巳年(1929)来到鼓山,将各种废置的事都兴办起来。

越明年,于阖山耆宿,及诸檀信,几经审度,博采群谋,于寺外罗汉台前,围池一区,倚山瞰江,建佛楼一座,安发菩提心僧四人司香火,朝夕清课,使现前庶类,听闻经法,启发灵觉。

到第二年的时候,与阖山的耆宿长老,以及诸位檀信居士,经几番审查谋划,博采众人的智谋,在寺外的罗汉台前,围成一个放生池,倚山瞰江,建一座佛楼,安住发菩提心的四位僧人管理香火,早晚课诵,使得现前的畜类,听闻经法,启发它们的灵觉。

楼下五楹,为大门正厅,为招待室,为僧寮,为客堂,为斋夫宿舍。楼前凿方池,庭左右循石级而降,地渐广倍于上。居中作场,三面筑室,楼上楼下计六十楹,爽垲宏敞。

楼下的五间,作为大门的正厅、招待室、僧寮、客堂、仆役(注2)宿舍。楼前开凿一个四方池,庭院左右沿着石阶而下,地面渐渐广阔,面积比上面加倍。正中作广场,三面建造屋室,楼上楼下共计六十间,高爽干燥(注3)、高大宽敞。

上储橐秣杂粮,下列马厩,牛栏,羊牢,鸡埘,豚栅及鹅鸭所,区分类别,牡牝不使混,按时收栖放牧,各有定处。荫有树,饮有泉。分给刍粮,扫除屎溺,则佣任之。防闲管理,稽载存亡,则僧督之。

上面储放一袋袋的饲料(注4)、杂粮,下面排列马厩、牛栏、羊圈、鸡窝、猪圈以及鹅鸭所在的地方,区分动物的类别,不使公母混住,按时赶回来休息、赶出去放牧,各有固定的地方。热了有树荫,渴了有泉饮。分给动物饲料,扫除屎尿等工作,则由佣工来担任;防备疏漏(注5)、种种管理,清查记载动物的生存死亡等事,则由僧人来监督。

草创伊始,规模毕具。计是役经始于壬申仲秋,迄癸酉仲夏,需款一万余金,大工始庆落成。旷览神州,频年兵燹。哀我灾黎,肝脑涂地。荡析流离,苦不堪言。

刚开始创建,规模齐全。统计这件事情,从壬申(1932)仲秋开始,到癸酉(1933)仲夏结束,所需钱款一万多元,大工方才庆祝落成。放眼看神州大地,多年兵火连绵。哀悯我受灾的百姓,肝脑涂地。动荡离散、流离失所,苦不堪言。

是处尚幸井里无恙,斯园克竟厥功。未始非好生一念所感召。然祸福倚伏,何可自宽。道德不讲,奢靡相尚,实风俗人心之忧。

这里暂且庆幸井里无恙(注6),这座放生园能够最终完成这个功德,未尝不是一念好生之心所感召。然而祸与福互相依存、转化,怎么能自我宽慰。不讲道德,互相崇尚奢侈浪费,实在是风俗人心的忧虑。

窃愿在事善信,暨凡百君子,本慈悲爱物之心,而仁民,而尊亲。敦仁尽性,还淳反朴。蠲人我见,忏贪瞋毒。

我祝愿参与这件事的善信,以及诸位君子,本着慈悲爱护物类的心,进而仁爱民众,进而尊敬双亲。崇尚仁德、竭尽本性,恢复淳朴。去除人我之见,忏悔贪瞋之毒。

正己化人,背尘合觉。满如来度生之愿,生极乐清净佛国。将见泰和洋溢,物我同春。以兹园功德,为大辂椎轮,作先河指导,不亦懿乎。(癸酉闰五月)

匡正自己、化导他人,背六尘、合觉性。满如来度生的大愿,往生极乐清净佛国。将会见到泰和洋溢,万物与我,同沐春风。把这个放生园功德,作为渐进阶梯(注7),作为先河指导,不是也很美好吗?(癸酉<1933年>闰五月)

题 辞

注 释

[1]【饕餮】传说中的一种贪残的怪物。古代钟鼎彝器上多刻其头部形状以为装饰。1.比喻贪得无厌者,贪残者;2.特指贪食者。

[2]【斋夫】旧时学舍中的仆役。

[3]【爽垲】1.高爽干燥;2.指高燥之地。

[4]【橐秣】“橐”,1.口袋;2.即“骆驼”;3.古代的一种鼓风吹火器。“秣”,1.牲口的饲料;2.喂牲口。

[5]【防闲】防,堤也,用于制水;闲,圈栏也,用于制兽。引申为防备和禁阻。

[6]【井里无恙】昔有一国,国中一水,号曰“狂泉”。国人饮此水,无不狂,惟国君穿井而汲,独得无恙。国人既并狂,反谓国主之不狂为狂。于是聚谋,共执国主,疗其狂疾。火艾针药,莫不毕具。国主不任其苦,遂至狂泉所酌水饮之,饮毕便狂。君臣大小,其狂若一,众乃欢然。(《狂泉》)

[7]【大辂椎轮】大辂:古代大车;椎轮:无辐原始车轮。华美的大车是从无辐车轮的原始车开始的。比喻事物的进化,是从简到繁,从粗到精。南朝·梁·萧统《文选序》:“若夫椎轮为大辂之始,大辂宁有椎轮之质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