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编 · 下册 · 卷三 · 书三

复丁福保居士书四

顷接来书,知阁下既已博学,而又不耻下问。光实无知无识,不妨以己之所知者贡之。

刚才接到来信,知道阁下虽然已经很博学,然而又不耻下问。我实在无知无识,不妨将自己所知道的一点点贡献给你。

按大明重刻方册大藏缘起,第一篇陆光祖序云,昔有女子崔法珍,断臂募刻藏经,三十年始就绪,当时檀越有破产鬻儿应之者。圣朝道化宏广,越前朝远甚,岂无胜心豪杰乎。不能倡而成之,而诿以为难,是丈夫之志,不如一女子也。

按《大明重刻方册大藏缘起》,第一篇陆光祖(注1)的序文说:“过去有一位女子崔法珍(注2),断臂募刻藏经,三十年才完成。当时的檀越,有倾家荡产卖儿来响应的。当今圣朝道德教化,宏扬广大,远远超过前朝,难道没有发起殊胜之心的豪杰吗?不能提倡而完成,而推诿认为困难,这是大丈夫的志向,不如一位女子啊!”

第二篇冯梦祯序云,宋元间,除京板外,如平江之碛砂,吴兴之某寺,越之某寺等,俱有藏板,不啻七八副,法道之盛,此其一端。迨国朝仅有两京之板。

第二篇冯梦祯(注3)的序文中说:“宋朝、元朝年间,除了京板藏经之外,如平江府(苏州)的碛砂寺,吴兴(湖州)的某寺,越地的某寺等,都有藏经板,不止七八副,法道之盛,这是其中的一个方面。等到了我朝仅有北京、南京两京的刻板。”

又云,因记碛砂藏板缘起,弘道尼断臂募化,弘道化后,其徒复断臂继之,更三世其愿始满。吾侪丈夫,不能深心荷担大法,镂板流通,反一女子之不若,即生清世佛乘,空手入宝山,岂不愧死。

又说:“因为记录碛砂藏(注4)板的缘起,弘道比丘尼断臂募化,其弘道迁化后,她的徒弟又断臂承继她的事业,过了三世,这个大愿才完成。我辈大丈夫,不能深心荷担大法,镂板流通,反而不如一位女子,即使生在太平盛世,遇到佛乘典籍,却如入宝山空手而回,岂不羞愧死。”

陆云,女子崔法珍者,即冯所谓碛砂寺之弘道尼也。其法珍弘道二名,或一举字,一举号,并非二人。言女子者,优下文丈夫之志不如一女子之势耳。言崔法珍者,古者度牒书名,皆冠以俗姓,故或有并俗姓称之。如马大师,王老师,沈莲池之类,非谓此系在家女人,非尼僧也。

陆光祖说:女子崔法珍,就是冯梦祯所说:碛砂寺的弘道比丘尼。其中法珍、弘道二个名字,或者一个是举出名字,一个是举出法号,并不是二个人。说“女子”,是优异于下文“丈夫之志不如一女子”的对比之势罢了。说“崔法珍”,古时候度牒上写名字,都是在法名前面加上俗家的姓,所以有连俗家姓一并称呼的。例如马大师(马祖道一),王老师(注5)(普愿禅师),沈莲池(莲池大师)之类,并不是说此人是在家女人,不是尼僧。

下云圣朝道化宏广,越前朝远甚。又按冯序,知人非明朝。何以知其非宋而是元耶。以刻板一法,始于五代冯道九经板,刻数十年始成。至宋虽愈刻愈精愈快,照以龙舒净土文之百余页书,于南宋之世,尚刻数月之久。以女子之倡首,三十年完全大藏,当在元朝无疑也。

下面说:“圣朝道化宏广,越前朝远甚”。又根据冯梦祯的序文,知道这个人不是明朝人。何以知道她不是宋朝人,而是元朝人呢?因为刻板这种方法,开始于五代冯道(注6)的《九经》(注7)刻板,刻了几十年才完成。到了宋朝,虽然愈刻愈精愈快,按照《龙舒净土文》的一百多页书,在南宋的时候,尚且刻了几个月之久。以一位女子为首提倡,三十年完成大藏,应当在元朝无疑。

何以知其经属梵本,其第五密藏大师序云,太祖既刻全藏于金陵,太宗复镂善梓于北平,盖圣人弘法之愿,唯期于普,故大藏行世之刻,不厌于再也。后浙之武林,仰承德意更造方册,历岁既久,其刻遂湮,此佛经方册之权舆也。

如何知道所刻的经属于梵荚本,在其第五篇密藏大师(注8)的序文中说:“明太祖刻全藏于南京之后,明太宗又镂刻善板藏经于北京。因为圣人弘法的大愿,只期望普遍利益一切,所以大藏经流行于世的刻板印刷,不厌其繁地一再举行。后来浙江的武林(杭州),仰承圣德之意,又造方册大藏经,经历岁月太久,这个刻板便湮没了”,这是造方册佛经的起始。

古者凡属佛书,皆用梵本。光在京曾见楞严会解,华严疏钞流通本,皆梵册。不但此也,即沈士荣所著之广原教论,亦是梵本。可知古时佛典,概用梵册也。自方册流行以后,人皆图便,遂无论经律论著述,皆用方册,此刻藏缘起,阁下不知有否。今秋已令缮写刻板,明春当可出书,出则当以数册贡之阁下及一二知友,以结法缘。光所知止此,故即以所知贡之。其余事迹,则不得而知也。

古时候,凡是属于佛书,都用梵荚本。我在北京曾经见过《楞严会解》,《华严疏钞》的流通本,都是梵荚册。不但是这些,即使是沈士荣所著的《续原教论》,也是梵荚本。由此可知古时候的佛典,一概都用梵荚册。自从方册本流行以后,人们都贪图方便,于是无论经律论著述,都用方册,这个《大明重刻方册大藏缘起》,阁下不知有没有。今年秋天,已经令人缮写刻板,明年春天,应当可以出书,出书后当以数册贡献给阁下以及一二位知交好友,以结法缘。我所知道的只有这些,所以就将所知道的贡献给你。其余的事迹,就不得而知了。

刻藏缘起共十八篇,各人各规矩,故有实写者,有空一格者,空二格者,以让抬头。十八篇外,有刻藏校对等规约共八十余页。光照现刻经款十行二十字,实写共成五十页。文系原文,法按现法,故省三十余页纸,庶易于流通耳。

刻藏缘起,共有十八篇,各人有各人的规矩,所以有实写的,有空一格的,空二格的,以让抬头。十八篇之外,有刻藏校对等规约,一共八十多页。我照现在刻经的款式,十行二十字,实写共成五十页。文字是原文,法式按照现在的法式,所以节省了三十多页纸,希望易于流通。

佛学大词典,为入佛法之初门,只可迟出三二年,不可欲速而有讹谬。虽阁下慧光普照,如日出遍照寰区,然在浅见寡闻者分上,不妨以浅见寡闻之见识贡之,以将其至诚向慕之愚忱而已。

《佛学大词典》,是进入佛法的初门,只可推迟二三年出版,不可想快速出版而导致有错误讹谬。虽然阁下慧光普照,如同太阳出来遍照世界,然而在浅见寡闻之人的分上,不妨将浅见寡闻的见识贡献出来,以奉献至诚向往仰慕的愚忱而已。

又法珍弘道,决非二人,若是二人,陆何以只说法珍,冯何以只说弘道,此种出格事,何可遗而不举,况欲借此以发起丈夫之殊胜荷法心乎。

又,法珍、弘道,绝对不是二个人,如果是二个人,陆光祖为何只说“法珍”,冯梦祯为何只说“弘道”,这种不寻常的事,怎能遗漏别名而不举出,何况还想借此来发起大丈夫的殊胜荷担佛法之心呢?

注 释

[1]【陆光祖】(1521年~1597年)字与绳,浙江平湖人,因志在佛法,自号五台居士。明嘉靖二十六年(1547年)成进士后,除知县,累迁至吏部尚书(掌全国官吏的任免、升降、调动等事务)。陆光祖在历史上有极佳的评价。《罪惟录》言:“掌铨不图报复,世以为难,乃益用推引提护,岂非有得于好恶恶知美之旨者乎?”《本朝分省人物考》也说:“私居无戏言,无遽色,平生怜才仕事,任嫌任怨,凛然有古大师风节焉。”

[2]【法珍】(人名)元崔氏女子名法珍。后出家为尼。法名弘道。明刻方册大藏缘起,陆光祖序云:“昔有女子崔法珍,断臂募刻藏经,三十年始就绪。当时檀越,有破产鬻儿应之者。圣朝道化宏广,越前朝远甚,岂无胜心豪杰乎!不能倡而成之,而诿以为难。是丈夫之志,不如一女子也。”又冯梦祯序云:“宋元间,除京板外,如平江之碛砂,吴兴之某寺,越之某寺某寺等,俱有藏板,不啻七八副,法道之盛,此其一端。迨国朝,仅有两京之板,(中略)因记碛砂藏板缘起,弘道尼断臂募化,弘道化后,其徒复断臂继之。更三世,其愿始满。吾侪丈夫,不能深心荷担大法,镂板流通,反一女子之不若。即生清世,遇佛乘,空手入宝山,岂不愧死。”

[3]【冯梦祯】(1548年~1595年)明代秀水(浙江嘉兴)人。字开之。崇尚气节,擅长文章。神宗万历(1573年~1620年)年间,会试中状元,官至国子监祭酒。氏素奉佛法,喜接近禅僧,从云栖袾宏受菩萨戒,敬持无懈,又与紫柏真可修念佛三昧,刺血写经,刻印大藏经。平素常诵楞严经,有释钞行世。于万历二十三年逝世,世寿四十八。谥庄简,赠太子太保。著有《历代贡举志》、《快雪堂集》、《快雪堂漫录》等。

[4]【碛砂藏】平江府碛砂延圣院大藏经。延圣院在今江苏吴县陈湖,后改名碛砂禅寺。约在南宋宝庆至绍定年间开雕;端平元年(1234年)编定并刻出天字至合字548函的目录。宝祐六年(1258年)以后,因延圣院火灾和南宋垂亡,刻事曾中断30年。元大德元年(1297年),由松江府僧录管主八主持,又继续雕刻,到至治二年(1322年)竣工。全藏编次从天字至烦字共591函,1532部,6362卷。由于经过两个朝代的更迭和兵燹,原刻版片部分毁损,另用其他散刻本补充。因此后来的印本中夹杂元代寺院所刻的补本,甚至还附有翻刻的《普宁藏》数函在内。现存的陕西开元寺和卧龙寺的全藏(略有残缺),是在明洪武二十三、四年(1390年~1391年)间刷印的。

[5]【王老师】(人名)池州南泉之普愿禅师,姓王氏,承马祖之法弘道于南泉。常自称王老师。

[6]【冯道】(882年~954年)中国大规模官刻儒家经籍的创始人。字可道,自号长乐老。汉族,五代瀛州景城(今河北交河东北)人。历仕后唐、后晋(契丹)、后汉、后周四朝十君,拜相二十余年,人称官场“不倒翁”。好学能文,主持校定了《九经》文字,雕版印书,世称“五代蓝本”,为我国官府正式刻印书籍之始。

[7]【九经】九部儒家经典。《易》、《书》、《诗》、《春秋左氏传》、《春秋公羊传》、《春秋谷梁传》、《周礼》、《仪礼》和《礼记》。

[8]【道开】明末僧,号密藏。生卒年不详。原为南昌儒生,出家于补陀。以仰慕紫柏真可之学行,乃投为紫柏之弟子。万历(1573年~1620年)年间,与紫柏等人倡议创刻《嘉兴大藏经》,师即为初期之实际主事者。然在《嘉兴藏》刊刻不久,师由于忧虑紫柏即将陷入京师之政治漩涡,而紫柏又不听劝谏,故乃骤然隐遁,而不知所终。遗有《密藏开禅师遗稿》二卷、《密藏禅师定制楞严寺规约》一卷、《藏逸经书标目》一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