儒佛之本体,固无二致。儒佛之工夫,浅而论之,亦颇相同,深而论之,则天地悬殊。何以言之,儒以诚为本,佛以觉为宗。诚即明德,由诚起明,因明致诚,则诚明合一,即明明德。觉有本觉,始觉,由本觉而起始觉,由始觉以证本觉,始本合一,则成佛。本觉即诚,始觉即明,如此说去,儒佛了无二致。阁下所谓学孔学佛,理不外《大学》一章者,乃决定无疑之语,此浅而论之也。至于发挥其修证工夫浅深次第,则本虽同,而所证所到,大有不同也。儒者能明明德,为能如佛之三惑圆断、二严悉备乎?为如证法身菩萨之分破无明,分见佛性乎?为如声闻缘觉之断尽见思二惑乎?三者唯声闻断见思最为卑下,然已得六通自在。故紫柏云,若能直下忘情,山壁由之直度。初果尚七生天上,七反人间,而其道力,任运不犯杀戒,故凡所至处,虫自离开,所谓初果耕地,虫离四寸,况二三四果乎。儒教中学者且置,即以圣人言之,其圣人固多大权示现,则本且勿论。若据迹说,恐未能与见思净尽者比,况破无明证法性之四十一位法身大士乎。即谓明其明德,堪与破无明者比肩,然破无明者,有四十一位,为与最初之初住比肩耶,为与最后之等觉比肩耶?即与最后之等觉比肩,尚于明德未明至乎其极,直待再破一分无明,方可谓为诚明合一,始本无二耳。吾故曰,体同而发挥工夫证到不同也。世人闻同,即谓儒教全摄佛教。闻异,即谓佛教全非儒教。不知其同而不同,不同而同之所以然,故致纷纷诤论,各护门庭,各失佛菩萨圣人治世度人之本心也,可不哀哉。
儒佛的本体,固然没有二样。儒佛的工夫,浅显来说,也很是相同;深入来论说,就天地悬殊了。为什么这样说呢?儒家以诚为根本,佛法以觉为宗旨。诚就是明德,由于诚生起明(修持)的行为,因为明(修持)达到诚的境界,然后诚明合一,这就是明明德。觉有本觉、始觉。由本觉而生起始觉,由始觉来证得本觉,最终始觉本觉合一,就成佛了。本觉就是诚,始觉就是明(修持),如此说来,儒佛没有两样。您所说的“学孔学佛,理不外大学一章”,是决定无疑的话语,这是从浅显的方面来说的。至于要发挥其中修证工夫的浅深次第,那么儒佛本体虽同,而所证得、所到达的境界,就大有不同。儒家学人明明德之后,能够如佛陀一样,见思、尘沙、无明三种烦惑圆满断除,福德智慧二种庄严全都具备吗?还是像证得法身的大菩萨一样,能够分破无明,分见佛性呢?或是像声闻缘觉一样能够断尽见思二惑呢?三者当中,声闻断除见思惑,是最卑下的成果,然而也已经得到六种神通自在。所以紫柏大师说:“若能直下忘情,山壁由之直度。”(如果能当下断除凡情,悬崖峭壁可以直接登上)要达成初果尚且要七生天上,七反人间,而凭借初果之人的道力,随意所行都不会犯杀戒,所以凡是其所到之处,虫蚁自动离开,就是所谓的:初果耕地,虫离四寸。更何况二、三、四果呢?儒教当中的学人暂且不说,即使以儒家圣人来说,其中的圣人固然大多是大菩萨示现的,他的“本”(真实境界)暂且不论。如果只根据“迹”(示现的行迹)来说,恐怕不能与见思惑都断尽的声闻缘觉相比,何况是破除无明,分证法性的四十一阶位的法身大士呢?即便说,儒家明明德的境界,能与破无明的菩萨相比肩。然而破无明的菩萨,有四十一个阶位,是与最初的初住位菩萨并列呢?还是与最后的等觉菩萨并列呢?即使是与最后的等觉菩萨并列,尚且对于明德还没有明到极点,要等待再破一分无明,才可说是诚明合一,始觉本觉无二。所以我说:儒佛二家,本体相同,而发挥的工夫,证到的境界不同。世间人听到相同,就认为儒教完全统摄了佛教。听到有异,就认为佛教完全不同于儒教。不知二者同而不同,不同而同的所以然。所以就纷纷争论不休,各护自己的门庭,各各都失掉了佛菩萨圣人,治世度人的本心,实在悲哀啊!
(《新编全本印光法师文钞》卷三第558页 复汤昌宏居士书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