增广文钞 · 上册 · 卷二 · 书二

与扬州万寿寺寂山和尚书

久仰高风,未获一晤。幸由通公开蒙法缘,得承謦欬。而且不轻末学,下询刍荛。感愧之私,笔难尽述。

很久就仰慕您的高尚风范,没能与您见上一面。很庆幸由于通智法师所著《楞严开蒙》的法缘,得以承听您的妙语。而且您不轻视后学之人,屈尊向下询问我的浅见。(末学)我感动惭愧的心,用笔墨难以述说。

昨悟开师一接华翰,即持以相示。知黎端甫居士,已允修治,刻期告圆。晚喜出望外,不禁手舞足蹈。公在山时,晚亦议及黎公。但虑应聘校对地论,恐不暇及。今既允公请。足征大士智慧,犹如日轮当午,大地普照,非我辈持萤火以寻行墨者可比也。

昨天悟开师一接到您的信,就拿来给我看。看过以后知道黎端甫居士,已经答应修订《楞严开蒙》,在预定的期限内即可圆满完成。我为此喜出望外,不禁手舞足蹈起来。通智法师在普陀山的时候,我也曾提到黎端甫居士。但考虑到他已经应聘校对《十地经论》,恐怕没有多余的闲暇。现在他已经答应了通智法师的邀请,这足以证明大菩萨的智慧,就像正午太阳一样,普照着大地,不是我这类借着微弱的萤火光亮来寻对几行文字的人可以相比的啊。

然通公开蒙,实纂集诸家菁华。其于发挥理性,可谓深切著明。但以赋性率真,不事支末。故于措词立言,不无参差疏漏之弊。

通智法师所著的《楞严开蒙》,实在是纂集了诸多注本的精华。这本书对于理性的发挥,可以说是深入切要而又显明。只是因为他天性率真,不注重细枝末节。所以书中的措词和表述,不是没有差错和疏漏。

若夫略玄黄而取神骏,须待得意忘言之人。玩图象而怖真龙,每多寻行数墨之士。若不大加修治,决难三根等益。

略玄黄而取神骏(忽略马的颜色而求取神骏的内质),这样的事,必须等待那些已经得到了真意,从而忘却了言语的人(按,参见陶潜《醉酒》诗句);至于玩图像而怖真龙(喜好龙的图案却害怕真正的龙),做这类事的,大多是些咬文嚼字的人。(从文字措辞来看,《楞严开蒙》一书)如果不大加修订,决定难以普遍地利益上中下三种根器的众生。

窃思鲁史春秋,一经仲尼笔削,遂成千古致治之大经。憨山全集,因嘱谦益修治,即为随藏流通之妙典。古既如是,今亦宜然。只期彻露庐山真面,不必确守原稿成规。

我想到鲁国的国史《春秋》,一经过孔子的删改订正,就成了千古流传治国安邦的大经。《憨山大师全集》,因为嘱咐钱谦益加以修订,就成为了录入大藏经流通的妙典。古时候既然是如此,现今也应该这样。只期望彻底显露庐山真面目,而不必拘泥于原稿。

譬如拆倒五凤楼以重修,打散左氏序以另集。材料虽则仍旧,结构须随所宜。不妨以柱为梁,一任截长补短。文之赘者去之,义之阙者补之。宜在前者移之于前,当在后者置之于后。

譬如拆倒五凤楼重新修建,打散《春秋左传》另外集录。材料虽然是旧的,然而结构必须随所适宜。不妨以柱子为横梁,听凭修订的人截长补短。文字多余的去除,义理缺少的补充。适合在前面的,移到前面,应当在后面的,放到后面。

俾大佛顶理,圆通常性,与夫若义若文,悉皆彻底掀翻,和盘托出。使上中下根,无不一目了然,各获巨益。庶可令通公,黎公,我公之本怀,究竟舒畅矣。

使得《大佛顶首楞严经》的深理,二十五圆通的真常法性,以及经文的义理文字,全都彻底掀翻,和盘托出。使得上、中、下三种根机的人,全都能够一目了然,各自从中获得巨大的利益。这样,或许可以让通智法师、黎端甫居士,以及和尚您的本怀,究竟舒畅啊!

若限以两月告圆,恐致成略加雠校。日期过促,黎公之匠手莫形。修治不精,通公之婆心仍晦。刊而传之,欲与楞严诸注,并寿于世,恐难必矣。宜革欲速见,多限数月。俾得反复研究,谛审精修。自然上契诸佛之妙心,下满诸公之宏愿。罄来际以流通,尽生界而得度也已。

如果限定在两个月完成,恐怕结果只是略微加以校对而已。日期过于仓促,黎端甫居士高明的妙笔就无从施展;修订如果不精准严密,通智法师的一片婆心就仍然不能彰显。刊印流传出来之后,想要与《楞严经》的各种注解,一并久住于世间,恐怕难以确保啊。应该打消想要快速成书的想法,多宽限几个月,使得黎公能够反复研究,谛实审察,专精修订。如此一来,自然向上可以契合诸佛之妙心,向下可以满足诸位的宏愿,尽未来际而流通不绝,尽众生界而化度无穷了。

疏首题名,二公并书。初云忆莲沙门通智寻源述,次云端甫居士黎养正重治。虽黎公心游华藏,志在利人,悟人我以皆空,了自他之不二。然在吾人感恩颂德分上,固应如是施设也。

疏文开头的署名,二位大德的尊名一并写上。先写"忆莲沙门通智寻源述",再写"端甫居士黎养正重治"。虽然黎公端甫居士已经心游华藏世界,志在利益他人;悟到人我皆空,明了自他不二。然而就我们感恩颂德的本分而言,自然还是应当这样安排。

修治已讫,即付手民,不须寄来。黎公儒门山斗,法海津梁。宗说兼通,行解相应。若非观音普贤之应化,定是方山无为以再来。所有著述,机理双契。倘悬之国门,易一字者,赏以千金。当穷年竟月,无一人敢一著笔。有何所疑,尚须傍人相证耶。待至全部刻圆,即祈普惠法施。

修订完成之后,就交给排字工人,不必再寄来给我了。黎公是儒门的泰山北斗,是佛法大海的津梁。他宗门教下通达无碍,行持悟解相应相合。如果不是观世音菩萨、普贤菩萨的应化示现,就一定是李通玄、杨杰转世再来。他所有的著述,都做到了根机教理两相契合。如果将他的著述悬挂在国门上,发出告令:有谁能更改一个字,就赏千两黄金,想必穷尽年月,也没有一个人敢下一笔。他的修订有什么值得怀疑,还须要别人来证明的呢。等到书全部刻好,就祈请普遍地布施流通,也寄给我一部。

晚虽盲目,不能亲见日光,然长夜重昏之中,常欲蒙其照烛也已。临颖依依,不任神驰。

晚辈我虽然如同瞎眼,不能够亲眼见到太阳的光辉,然而在长夜昏黑之中,也常常想要蒙受太阳的照耀啊。临笔不舍,不胜思念仰慕。

注 释

[1]【高风】1.高尚的风操。2.美善的风教、政绩。

[2]【通公开蒙】见增广卷三《通智法师公堂序》。《楞严开蒙》十卷。通智法师著。

[3]【謦欬】咳嗽。亦借指谈笑,谈吐。

[4]【刍荛】1.割草采薪。2.割草采薪之人。《诗·大雅·板》:“先民有言,询于刍荛。”3.指草野之人。4.浅陋的见解。多用作自谦之辞。

[5]【华翰】对他人来信的美称。

[6]【黎端甫】杨仁山门下,善三论。

[7]【刻期】限定日期。

[8]【行墨】指文字或诗文。谓为文专在辞句上下功夫。亦指披阅文章专注于辞句。宋韩淲《涧泉日记》卷中:“其寻行数墨,又拘拘以论说为学,其弊不足以成己教人。”

[9]【玄黄】泛指颜色,这里比喻外表,非本质的东西。南朝宋刘义庆《世说新语·轻诋》:“谢安目支道林如九方皋之相马,略其玄黄,取其儁逸。”

[10]【笔削】1.指著述。笔,书写记录;削,删改时用刀削刮简牍。2.《史记·孔子世家》:“至于为《春秋》,笔则笔,削则削,子夏之徒不能赞一辞。”后因以“笔削”谓历史著作。4.谓对作品删改订正。

[11]【致治】使国家在政治上安定清平。

[12]【谦益】钱谦益(1582-1664),字受之,号牧斋,晚号蒙叟。江苏常熟人。万历进士,授翰林院编修。晚明著名居士学者。

[13]【五凤楼】古楼名。唐在洛阳建五凤楼,玄宗曾在其下聚饮,命三百里内县令、刺史带声乐参加。梁太祖朱温即位,重建五凤楼,去地百丈,高入半空,上有五凤翘翼。见《新唐书·元德秀传》、宋周翰《五凤楼赋》。后喻文章巨匠为造五凤楼手。

[14]【左氏】此指《左传》,史书,儒家经典之一。

[15]【雠校】校雠;校对文字。

[16]【手民】古时仅指木工。后指雕板排字工人。

[17]【方山】李长者,讳通玄,出唐宗室。不涉世缘,清净自居,以华严为业。唐开元七年,居方山土龛中,日食枣柏少许,时称枣柏大士,亦称方山长者。著华严经论四十卷;后人会经入论,谓之合论,共一百二十卷。开元十八年(730年)三月坐化,寿九十六。

[18]【杨杰】北宋无为(安徽)人。字次公,号无为子。雄才俊迈,年少登科。好禅,历叩诸山名宿,参谒天衣义怀,义怀每引庞居士之机语提撕。一日奉祠泰山,睹日如盘涌,因而大悟,呈偈于义怀,遂蒙称可。后会芙蓉道楷,相互酬问。宋神宗熙宁(1068-1077)末年,归乡省母,闲居阅藏经,遂归心净土。曾任两浙提点刑狱,有杨提刑之称。时诣天台山白莲寺,师事真咸,礼智者之塔。晚年专事净业,曾画丈六阿弥陀佛像礼拜观想。临终时感佛来迎,端坐而逝,享年七十。著有释氏别集、辅道集等。 【临颖】犹临笔。常用于书信。 【依依】恋恋不舍的样子。形容思慕怀念的心情。 【不任】不任犹不胜,表示程度极深。 【神驰】心神向往。谓思念殷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