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编 · 下册 · 卷三 · 书三

复卓智立居士书二

接手书,知能反躬自勘,颇为欣慰。但其问词,多有固执偏见,不达经常达变之道。若一一俱释,则非十余纸不能尽了。

接到信,知道你能够反省自察,很是欣慰。但是信中所问的问题,有许多固执偏见,不达日常通权达变之道。如果一一全都解释,那么没有十多页纸就不能说得透彻。

今只与汝说其概,则自能体会,以光近来,直是日不暇给。因目力不给,二十年来,夜不用目。以夜若用目,次日便不能用矣。

现在只对你说说其中的梗概,那么你自然能够体会,因为我最近,每天忙得简直是没有一点空闲时间。因为视力不好,二十年来,夜晚不能用眼。因为夜晚如果用眼,第二天就不能用了。

于十月半,以信札校对者,鉴订者,索题跋者,堆积累累,仅于夜间了之。幸三宝加被,日间仍能照常,此盖出乎意料之外。自兹夜了二三点钟事,然后做功课。睡三点多钟,仍起做功课,尚不至目觉吃力,而复不能悉了。

在十月半,因为信件、校对、鉴订、索求题跋等事,堆积累累,仅能在夜晚来了结。幸亏三宝加被,白天仍然能够照常,这也是出乎意料之外的事。从此,夜晚了结二三个钟头的事,然后做功课。睡三点多钟,仍然起来做功课,还不至于觉得眼睛吃力,而又不能全都了结。

十月十一月,来信有百数十封。只此一事,已不暇了,况校对等乎。汝闲无所事,想出种种当理不当理之问。虽是好学,亦显不知深思。何以故。世间饮食衣服,人资之以活命者。若不知按己所宜,则饮食衣服,皆能杀人。及其已死,则得令世间人,尽弃饮食衣服乎。将令人酌量其宜,而为服食乎。

十月、十一月,来信有一百几十封。就这一件事,已经应接不暇了,何况还有校对等事呢?你闲着无事,想出种种合理、不合理的问题。虽然是好学,但也显出你不知道深思。为什么呢?世间的饮食衣服,人靠它们来活命的事物。如果不知道按照自己所适宜的来使用,那么饮食衣服,都能杀人。等到他死了,就得让世间人,全都不要吃饭穿衣了吗?还是要让人酌量适宜,而来吃饭穿衣呢?

佛法大无不包,细无不举,何得执一而论。汝所问者,似乎有理。实则皆属不善用心。汝若信得及,请认真行持。待业消智朗时,不禁自笑其愚执而惭愧不已耳。若不见信,即不复以佛为师。仍旧入彼外道,亦只可任汝而已。

佛法广大,无所不包;佛法微细,无所不举,怎么能执着一定来讨论。你所问的,似乎有理。但实际都是不善用心。你如果信得及,请认真行持。等到业消智朗之时,不禁自笑问这些问题的愚蠢执著而惭愧不已。如果不相信,就不再是以佛为师。仍旧进入那些外道之中,也只能随任你。

回也,闻一以知十。赐也,闻一以知二。知二者,因此而达彼也。非崖板止二,而不至于三也。闻一知十,则闻其始而知其终也。举一隅不以三隅反,圣则弃之。汝必欲一一执崖而详问之,光以衰老多事,能与汝作纸墨之闲谈乎。

“回也,闻一以知十。赐也,闻一以知二。”“知二”的意思,是因这件事而通达其他的事。不是崖板只有两件事,而不能推知三件事。“闻一知十”,则是听到开始,就知道终了。“举一隅不以三隅反”,圣人就放弃教导他。你必定想要一一死执崖板地详问,我因衰老、事务繁多,能与你作纸墨上的闲谈吗?

至于外道谤佛之语,何可据以为是(汝若见过释迦应化事迹,便知其概。即未见过,何得闻谤即便怀疑乎)。不见盗跖之骂尧不仁,舜不孝,禹淫佚,汤武放弑,孔子盗道乎。

至于外道谤佛的话,怎么能作为依据(你如果看过《释迦如来应化事迹》,就知道其中的大概。既然没有看过,怎么能一听到诽谤,就心生怀疑呢)。你没看过盗跖骂唐尧不仁,虞舜不孝,大禹淫佚,商汤放逐了他的君主夏桀,周武王出兵征讨商纣,孔子盗道吗?

汝又所问者多不当理,已概示之,不欲详释。继思汝正信未固,正智未开。或经呵斥,便怀怨望,而生退悔。以故不得不略为点示,以尽我老婆诱子归家之心耳。

你所问的又大多不合理,我已经大概说明,不想再详细解释。接着想到你正信不坚固,正智没有开启。或许经过一次的呵斥,就心怀埋怨,而生退悔。所以不得不略微点示你一下,以尽我老婆诱导儿子归家之心而已。

注 释

[1]【经常】1.常道;常法。2.谓遵循常制。3.平常;日常。

[2]【达变】通晓事物的变化并能适应之。

[3]【日不暇给】暇:空闲;给:丰足;够。每天都没有一点空闲。形容非常繁忙。

[4]【闻一知十】听到一件事,可以推知十件事。多用以形容聪明而善于类推。语出《论语·公冶长》,原文:子谓子贡曰:“女与回也孰愈?”对曰:“赐也何敢望回?回也闻一以知十,赐也闻一以知二。”子曰:“弗如也,吾与女弗如也。”(译文)孔子对子贡道:“你和颜回,哪一个强些?”子贡答道:“我么,怎敢和回相比?他啦,听到一件事,可以推演知道十件事;我咧,听到一件事,只能推知两件事。”孔子道:“赶不上他;我同意你的话,是赶不上他。”(《论语译注》,杨伯峻)

[5]【闻一知二】语出《论语·公冶长》,本与闻一知十对比,谓听到一事只能推及两事。后多用以形容聪明而善类推。

[6]【举一隅不以三隅反】语出《论语·述而》,原文:子曰: “不愤不启,不悱不发,举一隅不以三隅反,则不复也。” (译文)孔子说:“教导学生,不到他想求明白而不得的时候,不去开导他;不到他想说出来却说不出的时候,不去启发他。教给他东方,他却不能由此推知西、南、北三方,便不再教他了。”(《论语译注》,杨伯峻)

[7]【孔子盗道】语出《庄子·杂篇·盗跖》,原文:“今子脩文武之道,掌天下之辩,以教后世,缝衣浅带,矫言伪行,以迷惑天下之主,而欲求富贵焉,盗莫大于子。天下何故不谓子为盗丘,而乃谓我为盗跖?……世之所高,莫若黄帝,黄帝尚不能全德,而战涿鹿之野,流血百里。尧不慈,舜不孝,禹偏枯,汤放其主,武王代纣,文王拘羑里。此六子者,世之所高也,孰论之,皆以利惑其真而强反其情性,其行乃甚可羞也。”意思是:“如今你研修文王、武王的治国方略,控制天下的舆论,一心想用你的主张传教后世子孙,穿着宽衣博带的儒式服装,说话与行动矫揉造作,用以迷惑天下的诸侯,而且一心想用这样的办法追求高官厚禄,要说大盗再没有比你大的了。天下为什么不叫你作盗丘,反而竟称我是盗跖呢?……世上所尊崇的,莫过于黄帝,黄帝尚且不能保全德行,而征战于涿鹿的郊野,流血百里。唐尧不慈爱,虞舜不孝顺,大禹偏瘫,商汤放逐了他的君主,武王出兵征讨商纣,文王曾经被囚禁在羑里。这以上的六个人,都是世人所尊崇的,但是仔细评论起来,都是因为追求功利迷惑了真性而强迫自己违反了自然的禀赋,他们的做法实在是极为可耻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