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话精选读本 · 第四部分·序文 · 如诚法师、圆涛法师译

70、袁了凡四训铸板流通序

圣贤之道,唯诚与明。圣狂之分,在乎一念。圣罔念则作狂,狂克念则作圣。其操纵得失之象,喻如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不可不勉力操持,而稍生纵任也。

成就圣贤的道路,唯有“诚”和“明”这两方面。圣人与愚狂人的分别,在于一念心。圣人失去正知正觉就成为狂妄的人,狂妄的人克服邪念就能作圣人。我们严持操守便得圣贤之道,如果失去操守,放纵欲望就得不到。好比逆水行舟,不进则退。因此有志修圣贤之道的人不可不勉力操持。不可稍微萌生放纵任意的心。

须知诚之一字,乃圣凡同具,一如不二之真心。明之一字,乃存养省察,从凡至圣之达道。

要知道“诚”这个字,是圣人和凡夫共同具有的一如不二的真心。“明”这个字,是我们存心养性,不断反省观察,从凡夫到达圣贤的公认准则。

然在凡夫地,日用之间,万境交集。一不觉察,难免种种违理情想,瞥尔而生。此想既生,则真心遂受锢蔽。而凡所作为,咸失其中正矣。

然而,我们身为凡夫,在日常生活中,面对万缘境界现前,一不觉察清楚,内心种种违背纲常伦理的情感和妄想,难免(不由自主地)忽然生起。这种无明妄想既然生起来,那么真心就被禁锢遮盖了。而后凡所作所为都失去其中正的道理。

若不加一番切实工夫,克除净尽。则愈趋愈下,莫知底极。徒具作圣之心,永沦下愚之队。可不哀哉。

如果不切实下一番苦功夫,克制欲望,将妄念彻底清除干净,就会使自己的情操志向越来越下劣,不知道会堕落到什么程度的深渊之中。我们白白拥有超凡入圣的真心,却永远沉沦在愚痴下劣人的行列里,怎么能不悲衰呢?

然作圣不难,在自明其明德。欲明其明德,须从格物致知下手。倘人欲之物,不能极力格除。则本有真知,决难彻底显现。

然而成圣成贤不难,关键在于自己要恢复显明真心本性,想要恢复自己光明的真心本性,就必须从格除我们的私欲下手。假使人们的物欲不能极力格除,那么我们本有的真知(即真如本性,真心,人固有的良知,明德),决定难以彻底显现出来。

欲令真知显现,当于日用云为,常起觉照。不使一切违理情想,暂萌于心。常使其心,虚明洞彻。如镜当台,随境映现。但照前境,不随境转。妍媸自彼,于我何干。来不预计,去不留恋。

想要让真知显现,应当在日常生活中常起觉照。不使一切违背情理的妄想,稍微在心中萌发。常使这颗心虚明洞彻。如镜当台,随境映现。只映照当前境界,不随境界而转。美丑是外境的事,和我有什么关系呢。境界没来时就不去预想,境界若消失也不去留恋。

若或违理情想,稍有萌动。即当严以攻治,剿除令尽。如与贼军对敌,不但不使侵我封疆,尚须斩将搴旗,剿灭余党。

如果心中有违背理智的情想萌动。就应当严厉加以攻伐和对治,将妄想剿除干净。好像和贼军对垒,不但不能使它侵犯我的封疆,还必须斩其将拔其旗,剿灭一切匪党。

其制军之法,必须严以自治,毋怠毋忽。克己复礼,主敬存诚,其器仗须用颜子之四勿,曾子之三省,蘧伯玉之寡过知非。加以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,与之相对。

这种制军的方法必须严格自治,不要懈怠疏忽。克制自己的私欲,使自己的行为端正,内心恭敬虔诚。所用的武器必须用颜回“非礼勿视”的四勿、曾子“为人谋而不忠乎”的三省、蘧伯玉“年五十而知四十九之非”的寡过知非。再加上战战兢兢,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的慎独功夫,来与匪党相对阵。

则军威远振,贼党寒心。惧罹灭种之极戮,冀沾安抚之洪恩。从兹相率投降,归顺至化。尽革先心,聿修后德。将不出户,兵不血刃。举寇仇皆为赤子,即叛逆悉作良民。上行下效,率土清宁。不动干戈,坐致太平矣。

那么就会使军威远振,令贼党寒心。惧怕遭到灭种的极刑杀戮,希望普遍蒙沾安抚的洪恩。于是就会相率投降,归顺至化。尽力洗心革面,修正自己未来的德行。这样就可以将不出户,兵不血刃。全体寇仇都会成为赤子,即便是叛逆之人也可转化成良民。上行下效,整个国土都清净宁静。不动干戈而坐致太平了。

如上所说,则由格物而致知,由致知而克明明德。诚明一致,即凡成圣矣。其或根器陋劣,未能收效。当效赵阅道日之所为,夜必焚香告帝,不敢告者,即不敢为。

就象上述所说的,由格除私欲而致良知显现,由于有了良知而彰明光明的性德。诚明一致(修德有功,性德方显)就会转凡成圣。如果因为自己的根器陋劣,未能收效。则应当效仿宋朝赵阅道,白天所有的行为,夜间必然焚香禀告上天,不敢禀告的事就不敢去做。

袁了凡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,命自我立,福自我求,俾造物不能独擅其权。受持功过格,凡举心动念,及所言所行,善恶纤悉皆记,以期善日增而恶日减。

袁了凡,诸恶莫作,众善奉行,命自我立,福自我求,使造物主不能独专个人命运的决定权。受持《功过格》,凡举心动念及所言所行,善恶大小全都记下来,希望善日渐增加而恶日渐减少。

初则善恶参杂,久则唯善无恶。故能转无福为有福,转不寿为长寿,转无子孙为多子孙。现生优入圣贤之域,报尽高登极乐之乡。行为世则,言为世法。彼既丈夫我亦尔,何可自轻而退屈。

开始的时候则善恶参杂,久而久之就会只有善没有恶了。所以他就能转无福为有福,转不寿为长寿,转无子孙为多子孙。现生光荣地加入圣贤人的行列,死后高登极乐世界的九品莲。他的行为、言语都被世人效法遵行,他们既然都是大丈夫,我们也是啊,我们怎么可以自己看不起自己而自甘堕落呢!

或问,格物,乃穷尽天下事物之理。致知,乃推极吾之知识,必使一一晓了也。何得以人欲为物,真知为知,克治显现为格致乎。

或者问:格物的意思,是穷尽天下事物之理。致知,是推究穷极我们的知识,必定使之一一明白晓了。怎么可以用“私欲”来解释“物”,“良知”来解释“知”,“格”解释为“克治”,“致”解释为“显现”呢?

答曰,诚与明德,皆约自心之本体而言。名虽有二,体本唯一也。知与意心,兼约自心之体用而言。实则即三而一也。格致诚正明(此指明明德之明与诚明之明),五者皆约闲邪存诚返妄归真而言。

回答说:“诚”与“明德”,都是对着自心本体来说的。名称虽然是二个,本体却只有一个啊!“知”与“意”“心”,都是对着自心本体的作用来说。实际是即三个而为一个啊!格(物)、致(知)、诚(意)、正(心)、明(明德),(这个明是指明明德的明,与诚明的明。)这五者都是就防止邪念,心怀诚敬,返妄归真来说的。

其检点省察造诣工夫,明为总纲,格致诚正乃别目耳。修身正心诚意致知,皆所以明明德也。倘自心本有之真知为物欲所蔽,则意不诚而心不正矣。若能格而除之,则是慧风扫荡障云尽,心月孤圆朗中天矣。

其中检点省察自我的造诣工夫,“明”为总纲,“格、致、诚、正”是个别的条目罢了。修身、正心、诚意、致知,都是为了明明德啊!倘若自心本有的良知,被私欲所蒙蔽,那么就意地不诚,而心不正了。如果能够格除私欲,就是智慧之风扫荡业障乌云,心中明月圆满朗照天空了。

此圣人示人从泛至切,从疏至亲之决定次序也。若穷尽天下事物之理,俾吾心知识悉皆明了,方能诚意者。则唯博览群书遍游天下之人,方能诚意正心以明其明德。未能博览阅历者,纵有纯厚天姿,于诚意正心,皆无其分,况其下焉哉。有是理乎。

这是圣人开示我们,从浮泛到真切,从疏远到亲近的决定修持次序。如果是穷尽天下事物的道理,使我心中对什么知识都全部明了,方才能够“诚意”的话。那么就只有博览群书,遍游天下的人,才能够诚意正心来彰明他的明德了。没有能够博览阅历的人,纵然有纯厚的天姿,对于诚意正心,都没有份,何况是下面的修身、齐家、治国、平天下呢?有这样的道理吗?

然一切不深穷理之士,与无知无识之人,若闻理性,多皆高推圣境,自处凡愚。不肯奋发勉励,遵循从事。若告以过去现在未来三世因果,或善或恶,各有其报。则必畏恶果而断恶因,修善因而冀善果。

然而一切不深入探究,究竟明了理性的读书人,和无知无识的人,如果听闻道德理性,多半认为那是高不可攀的圣人境界,自己甘心身处凡愚的位置。以此借口不肯奋发勉励,遵循道德从事。如果告诉他过去、现在、未来三世因果及善恶报应的道理。他必然会害怕遭恶果而先断除恶因,修行善因而希望得到善果。

善恶不出身口意三。既知因果,自可防护身口,洗心涤虑。虽在暗室屋漏之中,常如面对帝天,不敢稍萌匪鄙之心,以自干罪戾也已。此大觉世尊普令一切上中下根,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之大法也。

善恶报应不出身、口、意这三处。既然知道了三世因果、善恶报应的道理,自然可以防护身口,洗除心垢,清除烦扰,使思想清净。就算独自一人在暗室屋漏中,常常如同面对帝王与上天一样,不敢稍微萌生下劣卑鄙的心,因为自己感觉自己罪业深重啊。这是释迦如来想让一切上中下根机的众生,都能致良知、诚意、正心、修身的广大法门啊。

然狂者畏其拘束,谓为著相。愚者防己愧怍,谓为渺茫。除此二种人,有谁不信受。

然而狂妄的人害怕受到约束,说这是著相修行。愚痴的人害怕内心惭愧难堪,便说因果渺茫空洞。除了这二种人,有谁不信受奉行呢?

故梦东云,善谈心性者,必不弃离于因果。而深信因果者,终必大明夫心性。此理势所必然也。须知从凡夫地乃至圆证佛果,悉不出因果之外。有不信因果者,皆自弃其善因善果。而常造恶因,常受恶果,经尘点劫,轮转恶道,末由出离之流也。哀哉。

所以彻悟禅师说:“善谈心性者,必不弃离于因果;而深信因果者,终必大明夫心性。”这是理势所必然的。要知道从凡夫地,乃至圆证佛果,都不出因果之外。有不信因果的人都是自己放弃了善因善果。而常造恶因,常受恶果,经尘点劫,轮转在恶道中,没有出离六道的希望,这真是悲哀!

圣贤千言万语,无非欲人反省克念,俾吾心本具之明德,不致埋没,亲得受用耳。但人由不知因果,每每肆意纵情。纵毕生读之,亦只学其词章,不以希圣希贤为事,因兹当面错过。

圣贤的千言万语,无非想要我们反省自己,克制恶念,使我们自心本具的明德,不致于埋没,亲自得到受用罢了。但是由于我们不知道因果,每每都是肆意纵情。纵然是一辈子读圣贤书,也只是学习其中的文词章句,不将仰慕效法圣贤作为事务,因此当面错过。

袁了凡先生训子四篇,文理俱畅,豁人心目。读之自有欣欣向荣,亟欲取法之势。洵淑世良谟也。

袁了凡先生训诲儿子的四篇文章,文字义理都很通畅,豁开我们的内心眼目。读了之后,自然有欣欣向荣,振奋向前,立刻想要取法而行的态势。实在是济世的良谋啊!

永嘉周群铮居士,感佩之极。祈上海商务印书馆铸铅为板,以公同志,又印送若干,以结法缘。祈予为序。因撮取圣贤克己复礼闲邪存诚之意,以塞其责云。

永嘉的周群铮居士,对这本书,感动佩服到极点。祈求上海商务印书馆铸成铅板,公开给志同道合的人,又印送若干本,以结法缘。祈求我写个序。因此撮略摘取圣贤们克己复礼,闲邪存诚的用意,来尽这个责任。

注 释

[1]【诚明】至诚之心和完美的德性。语出《礼记·中庸》:“自诚明谓之性,自明诚谓之教,诚则明矣,明则诚矣。”郑玄注:“由至诚而有明德,是圣人之性者也。”

[2]【狂人】狂妄无知的人。

[3]【罔念】谓不思为善。《书·多方》:“惟圣罔念作狂,惟狂克念作圣。”孔传:“惟圣人无念于善则为狂人,惟狂人能念于善则为圣人。”

[4]【存养】存心养性。

[5]【省察】检查;内省。

[6]【瞥尔】突然;迅速地。

[7]【锢蔽】禁锢蔽塞。

[8]【中正】得当;不偏不倚。

[9]【底极】终止;终极。

[10]【格物致知】谓研究事物原理而获得知识。为中国古代认识论的重要命题之一。语出《礼记·大学》:“欲诚其意者,先致其知,致知在格物。”此处意为:格除私欲,以显良知。印祖在《复念佛居士书》中有云:光近来作一格物致知确解,今为陈之。解曰,格除幻妄私欲物,致显中庸秉彝知。此物,即心中不合天理人情之私欲。一有私欲,则所知所见皆偏而不正。若格除此幻妄不实之私欲,则不偏不易,即心本具之正知自显。一举一动,悉合情理,了无偏僻。此圣人为天下后世所立修己治心之大法。修齐治平在是。超凡入圣亦在是。于此用功最省力。而其所得之利益,随各人之工夫浅深,为贤为圣,乃至为佛,悉由是得。况其下焉者乎。惜后儒不察,以物为事物,以知为知识。则是以根本之根本,认为枝末之枝末。又以枝末之枝末,认为根本之根本。不但不得圣人之意,亦乱圣人之文。何以言之,以欲诚其意,先致其知,致知在格物。此极省力,极简便,举念即得之法。弃之不讲,令人推极吾之知识,穷尽天下事物之理,以期诚意正心者,则举世难得其人矣。由宋儒误认物为外物,故后儒只云诚正,而不提格致。此理极明显,以自命得圣人心传者错解之。致圣人教人修己治心之道,晦塞不彰。可不哀哉。

[11]【妍媸】美好和丑恶。

[12]【搴旗】拔取敌方旗帜。

[13]【克己复礼,闲邪存诚】《印光法师文钞·三编·跋三》中写道:一者,入道之初,发足伊始,必须遵循印公遗教,致力于克己复礼,闲邪存诚之功。克者,胜也。己者,私欲也。六尘之境,五欲之乐,凡心之所好,情之所慕,粗则声色货利,细则学问知见。乃至进退毁誉,盛衰得失,死生祸福,足以动吾心者,皆为私欲。必战而胜之,不令纤毫,滞于胸中。然后心地空明,皎若琉璃,脱洒自在,无所障碍。必至此地,学佛方有入手处。复者,还也。礼者,理也。战胜己私,而后始得还归于真如之理也。一切凡夫,蔽于己私,而违逆于真如之理也,久矣。今日发心学佛,固当以此为始也。闲者,防闲也。邪者,非理之思也。凡淫声美色,荡心佚志。狂情戾气,悖理违真。游辞浮文,废时憩日。异端曲说,背经侮圣。如是之类,皆名非理。当防闲之,不令入于吾心。即是防非止恶之意也。存者,持而不失也。诚者,真实之心也。即起信论所说直心正念真如是也。斯乃自利利他二行之本也。近世号称知识者,往往好钻研名相,驰骤空有,涉猎三藏,挥斥五宗,却不知克己复礼,闲邪存诚为何事。于是心口相违,表里不一。甚则闲居为不善,无所不至。身犹在世,心已先亡。及乎临终舍报之时,怕怖慞惶,不知所措。反咎修行无益,佛法匪灵。岂不谬哉。

[14]【主敬存诚】语本《易·乾》:“闲邪存其诚。”《礼记·少仪》:“宾客主敬,祭祀主敬。”谓恪守诚敬。宋儒以此为律身之本。

[15]【器仗】武器总称。

[16]【四勿】孔子主张克己复礼,应当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”。语见《论语·颜渊》。

[17]【三省】省察三事。《论语·学而》:“曾子曰:‘吾日三省吾身:为人谋而不忠乎?与朋友交而不信乎?传不习乎?’”后泛指认真反省自己的过失。

[18]【寡过知非】《淮南子·原道训》:“故蘧伯玉年五十,而有四十九年非。”谓年五十而知前四十九年之过失。后因以“知非”称五十岁。

[19]【聿修】《诗·大雅·文王》:“无念尔祖,聿修厥德,永言配命,自求多福。”毛传:“聿,述。”聿本助词,后多训为“述”,因以“聿修”谓继承发扬先人的德业。

[20]【赤子】比喻百姓,人民。

[21]【上行下效】在上者怎样做,在下者就跟着学。

[22]【率土】“率土之滨”之省。谓境域之内。《诗·小雅·北山》:“率土之滨,莫非王臣。”

[23]【清宁】指时世太平。

[24]【赵阅道】赵阅道,名忭,衢州西安人。气宇清逸,喜愠不形于色。仁宗朝官御史,劲直敢言。神宗朝擢参知政事,屡陈新法之害。历知诸州,民怀其惠。阅道年四十余,屏去声色,居常蔬食,究心宗教。初在衢与慧来禅师游,慧来不容措一辞。及在青州时,时冥坐,忽闻雷震,大悟,作偈曰:“默欲公堂虚隐几,心源不动淇如水,一所霹雳顶门开,唤起从前自家的。”慧来闻而笑曰:“赵阅道撞彩耳。”元丰初,以太子太保致仕作高斋,居之禅诵精严,日延一僧与之对饭,尝作偈曰:“腰佩黄金巳退藏,个中消息也寻常,时人要识高斋老,只是柯村赵四郎。”注云“切忌错认”,日所为事,夜必露香以告于天。七年卒,年七十七,先期遍辞亲友,其子屼见其形色异常,问后事,阅道厉声叱之,遗慧来书曰:“非师平日警诲至此,必不得力矣。”少顷跌坐而化。

[25]【穷理】穷究事物之理。

[26]【愧怍】惭愧。语出《孟子·尽心上》:“仰不愧于天,俯不怍于人。”